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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二个死人

刘三没死。

抬到镇东医馆,马大夫看了,说后颈挨了一下,骨头没断,人昏过去,醒过来就没事。

顾行舟留了石头守着。

刘三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睁眼看见房梁,看见灯,看见床边坐着个穿制服的,吓得往床里缩。

“别动。”石头按住他,“顾探长要问你话。”

顾行舟从门外进来,搬张凳子坐在床边。

“刘三。”

“顾……顾探长……”

“你看见什么了?”

刘三的嘴唇哆嗦。

“我那天夜里肚子疼,起来上茅房……”

“哪天夜里?”

“老爷死的那天。上完茅房,听见后院有动静,就趴在墙头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

“看见冯先生。”刘三咽了口唾沫,“他扛着一口箱子,往柴房那边走。后头跟着两个人,穿皮鞋,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屋了。我害怕。”

“害怕为什么不报?”

“我不敢。”刘三的声音低下去,“冯先生跟我说,我要说出去,就把我扔进贾鲁河。”

“他什么时候说的?”

“第二天早上。他走之前,专门到我屋里说了这句。”

顾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刘三想了想,“他说,门神的眼睛,看着呢。”

“门神的眼睛?”

“嗯。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可瘆人。”

顾行舟站起来。

“你好好养着。明天一早,我带你回所里做个笔录。”

“顾探长!”刘三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我能不能不回去?”

“为什么?”

“我怕。”

“所里有人守着。你把看见的说出来,我保你没事。”

刘三看着他,慢慢松了手。

沈清梅回到铺子,已经是二更天。

小满蹲在门口等他,见他回来赶紧站起来。

“掌柜的,出什么事了?”

“德盛昌的掌柜死了。”

小满的脸白了一下。

“那……咱的门神……”

“送不成了。”

“钱呢?”

“什么钱?”

“尾款啊。”小满急了,“五块呢!”

沈清梅看了他一眼。

“人都死了,你还惦记钱。”

“我不是惦记钱。”小满说,“我是惦记咱明天拿什么还胡三。”

沈清梅没作声。

推门进屋,沈万山还没睡,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把刻刀,刀口朝下,一下一下地磨。

“回来了?”

“嗯。”

“周家的事,我听说了。”

“门神没送成。”

沈万山把刀放下。

“清梅,你过来。”

沈清梅走过去。

老头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银镯子,放在桌上。

“明天胡三来,把这个给他。”

“师父……”

“这镯子是你娘留下的。”沈万山说,“当过三次,赎回来三次。这一回,不赎了。”

“不行。”

“什么不行?”

“镯子不能当。”沈清梅把镯子推回去,“您的药钱还没着落,再把镯子当了,往后怎么办?”

“往后?”沈万山笑了一下,“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清梅,”老头看着他,“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往后的事往后再说。结果呢?他没有往后了。”

屋里静下来。

沈清梅把镯子拿起来,塞回老头手里。

“镯子您收着。胡三的钱,我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我……”

“你连账都算不清。”沈万山摆摆手,“睡吧,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胡三果然来了。

不光自己来,还带了一辆板车,车上搁着两条麻绳。

“沈掌柜,”他站在门口,笑得很客气,“腊月二十八,我说话算话。”

“胡三爷,再宽三天。”

“三天?”

“三天。”

“上回你说三天,这回又说三天。”胡三收了笑,“沈清梅,你当我开善堂的?”

“我铺子里出了点事。”

“我知道。德盛昌死了人,全镇都知道了。”

“你猜镇上人怎么说?”胡三往前凑了凑,“他们说,你送门神,送到谁家,谁家就死人。”

沈清梅的脸沉下来。

“这话你也信?”

“我信钱。钱不会骗人。”

他往铺子里看了一眼,看见架子上那些画,摇了摇头。

“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这些画我拉走一半,抵十块,剩下的过了年再说。”

“一半的画像值二十块。”

“现在不值了。”胡三说,“你铺子的画,如今谁敢买?”

“沈掌柜,我这是给你留条路。换个人,今天就把你铺子搬空了。”

沈清梅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小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举着一把扫帚。

“你敢搬我家的画!”

“小满!”沈清梅一把拉住他。

胡三看了看小满,笑了。

“这小崽子倒忠心。”

“我不是小崽子。”小满说,“我是太公的鱼的学徒。”

“学徒?你师父连债都还不上,你还当学徒?”

“我师父会还上的。”

“拿什么还?”

“拿……”小满卡了一下,“拿手艺还。”

胡三笑得更大声。

“手艺。”他摇摇头,“这年头,手艺值几个钱?”

他走了。小满站在门口举着扫帚,眼圈红了。

“掌柜的,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你说得对。”

“胡三。”屋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沈万山扶着门框出来,手里托着那只银镯子。

“这个,先押给你。”

胡三的眼睛亮了一下。

“师父!”沈清梅急了。

“闭嘴。镯子是我的,我说了算。”

胡三接过镯子,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

“成色不错,值十五块。”

“值二十。”

“十五。”

“十八。”

“十六,不能再多了。”胡三把镯子揣进怀里,“十六块,剩下的十一块六,过了年再说。中不中?”

沈万山闭了闭眼。

“中。”

胡三带着人走了。

沈清梅站在门口,看着那辆板车拐过街角,半天没动。

“师父,那镯子……”

“身外之物。”

“那是娘的。”

“你娘要是活着,也会让我当。”老头说,“她那个人,最见不得你受委屈。”

沈清梅的眼眶热了一下。

“行了。”沈万山转身往里走,“把铺子开了。开一天,是一天。”

铺子开了,一个客人也没有。

街上的人经过门口都绕着走。有两个本来要进来的,看见“太公的鱼”四个字,又缩回去了。

小满蹲在门口敲了半天铜片,没人理。

“掌柜的,他们都说咱铺子晦气。”

“嗯。”

“那怎么办?”

“等着。”

“等什么?”

“等他们忘了。”

“他们要是不忘呢?”

“那就等到他们忘。”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晌午,石头跑来了。

跑得满头大汗,棉帽都歪了。

“沈掌柜!顾探长让你去一趟!”

“去哪儿?”

“德盛昌!”石头喘着气,“刘三……刘三死了!”

沈清梅的心一沉。

跟着石头跑到德盛昌,后院已经围了一圈人。

刘三吊在柴房的房梁上。

脚下是一只翻倒的凳子,脖子上套着麻绳,舌头伸出来,眼睛睁着,直直地看着门口。

“上吊。”宋仵作站在一旁,脸色发白,“自己吊的。”

顾行舟站在柴房门口,没说话。

沈清梅挤进去看了一眼,心里就凉了。

“顾探长。”

“嗯。”

“他不是自己吊的。”

“你怎么知道?”

“他的脚。”沈清梅指了指,“凳子在左边,他的鞋掉在右边。自己上吊的人蹬凳子,鞋是往前掉的。”

“还有。”他抬头看房梁,“绳子的结打在左边。刘三是左撇子,自己打结会打在右边。”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跟他一起搬过画。他左手劲儿大。”

顾行舟走到尸体旁,抬头看那个绳结。

结打在左边,绳头朝里。

“把他放下来。”

石头和另一个巡警把刘三放下来,平放在地上。

“门是从外头插上的。”沈清梅走到门边,看了看门闩。

“你怎么知道?”

“门闩上有灰。”沈清梅说,“从里头插,手会碰到灰;从外头拨,灰是蹭掉的。”

顾行舟走过去看了看。

“还有。”沈清梅蹲下,指了指门槛,“皮鞋印。两个人。”

“他们进来,杀了人,出去,从外头把门插上,伪造成上吊。”

“宋仵作。”顾行舟回头,“你怎么看?”

宋仵作的脸白得像纸。

“我……我看错了。”他说,“是他杀。”

“下回再看错,”顾行舟说,“你这仵作就别干了。”

沈清梅看见刘三的手。

右手攥着,左手松着。

他蹲下去,把刘三的右手掰开。

手心里是一张纸,揉成一团。

他把纸展开。

纸上画着一只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是年画里的眼睛——眼角上挑,眼珠点在正中,瞳仁外头留一圈白。

“这是门神。”

“什么?”

“年画里的眼睛都这么画。”沈清梅指着那只眼睛,“先勾眶,再点睛,点睛的时候要留一圈白,叫‘活眼’。死人的眼睛不这么画。”

“这张纸,是从一张门神上撕下来的。”

顾行舟接过纸,对着光看了看。

“哪张门神?”

沈清梅抬头,看向柴房的门。

门上贴着一张门神。

秦琼在右,尉迟恭在左,两个人背对背。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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