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把手伸进砖缝,一推。
砖是活的,整块退进去,露出一个黑洞。
一股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河泥的腥气,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血腥味。”老头在沈清梅脑子里说。
沈清梅把灯举过去。洞不深,后头是一条土道,只容一人侧身,壁上渗水,地上有拖过东西的痕迹。
“你跟在我后头。”
“我是证人,不是跟班。”
“证人更要跟在后头。”
顾行舟先钻进去。沈清梅举着灯跟上。
土道很短,七八步到头。尽头是一口井。
井是枯的,井口在上头,一圈天光漏下来,照见井壁上湿漉漉的青苔。井底堆着烂叶和碎砖,靠北的井壁上有个洞——他们就是从那个洞钻出来的。
“冯先生从这儿爬上去的。”顾行舟抬头看井口,“井口离地两丈,他一个人爬不上去。”
“有人在上头拉他。”
“对。”
顾行舟蹲下,从烂叶里捡起一只鞋。
布鞋,黑面白底,鞋帮沾着泥,鞋底磨得很薄。
“冯先生的。”
“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穿的这双。早上他还在院里走,我看见了。”
顾行舟把鞋翻过来,鞋底有一道新鲜的血印。
“他受伤了。伤在脚上,或者腿上。”
沈清梅抬头看井壁。
青苔上有几道抓痕,从上往下,很深,像有人一边往上爬一边往下滑。抓痕旁边挂着一小片蓝布。
“他的长衫。”沈清梅把布片取下来,“爬的时候刮破的。”
“他受了伤,还得往上爬。”顾行舟说,“上头那个人拉了他一把。”
“这两个人是一伙的。”
“不一定。也可能是上头的人逼他上去。”
“你说,冯先生为什么要跑?”
“他杀了人。”
“他一个账房先生,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杀得了周德海?”
“下毒。”
“毒是他下的,人是他杀的。可他跑什么?他要是咬死不认,我拿什么定他的罪?”
“他跑,说明他怕的不是我。”
“那是什么?”
“是让他下毒的人。”顾行舟站起来,“那个人现在要灭他的口。”
井口传来石头的喊声。
“顾探长!外头有车辙!”
“什么样的?”
“胶皮的!两个轮子,新的!”
顾行舟看了沈清梅一眼。
“走。”
井口外是周家后墙的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有一道车辙,从墙根一直延伸到街口,轮印很新,压过的地方雪都化了。
“胶皮轮。”顾行舟蹲下,用手指量了量,“洋车或者马车。镇上只有三家有。”
“哪三家?”
“周家、德盛昌、还有集古斋。”
“周家的车在院里。德盛昌的车,周少卿刚从省城坐回来,也在院里。”
“那就剩集古斋。”
顾行舟没说话,顺着车辙往前走,走得很快。
沈清梅跟在后面,脑子里老头忽然开口。
“东南。”
“什么?”
“生门在东南。车往东南去了。”
“你怎么知道?”
“车辙是往东南的。”
“老夫是算出来的。”
“你分明是看出来的。”
“看出来的,也是算出来的。”
沈清梅懒得争,加快脚步。
车辙出了巷子,拐上大街,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最后在一片河滩前断了。
河滩上是贾鲁河的老码头。
腊月底,码头冷清,只有两条船泊在岸边,一条装煤,一条装粮。河面浮着薄冰,风一吹,冰碴子撞在船帮上,叮叮当当。
车辙在码头边的石阶前停住。
“人在这儿下的车。”
闸口有个老头,缩在棚子里烤火,见他们过来,抬了抬眼皮。
“老张。”顾行舟掏出证件,“今儿早上,有没有人来坐船?”
老张看看证件,又看看他。
“有。天没亮就来了一拨,三个人,买了三张去开封的票。”
“三个人?”
“两个穿皮鞋的,一个穿长衫的,脚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
“他们上船了?”
“上了两条。”老张说,“穿长衫的没上。”
“为什么?”
“船要开的时候,他忽然说不走了。那两个穿皮鞋的骂了他一顿,到底上了船。”
“船呢?”
“早走了。”老张指了指河心,“头一班,天亮开的,这会儿该到开封了。”
“他买了票,没上船。”顾行舟说,“票呢?”
“扔了。”老张指了指棚角纸篓,“就扔在那儿。”
沈清梅走过去翻了翻。
三张船票,两张撕了角,一张是整的。
“这张整的是他的。”
“为什么?”
“撕角的上了船,检票时撕的。”沈清梅说,“他没上船,票就没撕。”
顾行舟把票接过去看了看。
“他还在镇上。”
“嗯。”
“他受了伤,跑不远。”
“嗯。”
“可他为什么留下?”顾行舟自语,“船就在眼前,他为什么不走?”
“因为箱子上不了船。”
顾行舟看着他。
“什么箱子?”
“那口碎版箱子。他抬着跑到码头,船家嫌沉,要多收钱;他钱不够,或者那两个人不肯替他出——他就留下了。”
“他舍不得那口箱子。”
“顾探长,我再起一局。”
“在这儿?”
“冯先生没上船,一定还在附近。”沈清梅蹲下,捡了三颗石子,“你信我这一回。”
顾行舟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
沈清梅把石子撒在泥地上。
“生门在东南。可东南有水。”
“水怎么了?”
“水能藏人,也能断人。你往东南找,找有水、有草、有不透光的地方。”
沈清梅站起来往东南看。
码头东南是一片芦苇荡,枯黄的苇子有一人多高,风一吹,哗啦啦响。苇子后头泊着一条破船,船身歪着,半个船头陷在泥里。
“那条船。”
顾行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破船?”
“破船。”
两人走过去。
破船的船舱里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有血。船板上扔着一块蓝布,和井壁上刮下来的一模一样。
“他来过。”
“嗯。”
“又走了。”
“嗯。”
顾行舟蹲下摸了摸干草。
“草是热的。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他看了沈清梅一会儿。
“沈老板,你刚才那句话,像个贼说的。”
“我这是替贼想。”
“为什么替贼想?”
“因为我要抓他。抓贼的,得先知道贼心疼什么。”
顾行舟没接话,把船票收进怀里。
河堤上停着一辆黑漆马车,车帘掀着一角。车辕上坐着个赶车的,抱着鞭子,脸冻得通红。
沈清梅一眼认出了那辆车。
“顾探长,”他低声说,“集古斋的车。”
顾行舟抬头。
车帘掀开,一个人从车上下来。长衫,玉扳指,手里盘着一对核桃。下了车先在河堤上站了站,理了理袖子,才慢慢走过来。
“顾探长,”他拱了拱手,“这么冷的天,也来河边吹风?”
“金老板,”顾行舟回礼,“您也来吹风?”
“我来送货。”金西园笑了笑,“开封那边等着年画,年底了,催得急。”
“货呢?”
“在车上。二十刀门神,五十刀灶王。顾探长要不要验验?”
“不用。我验别的。”
“验什么?”
“验车辙。”
金西园的笑没变。
“车辙有什么好验的?”
“今儿早上有一辆车,从周家后巷出来,一直开到码头。胶皮轮,新的。镇上这样的车不多。”顾行舟停了停,“金老板的车,也是胶皮轮。”
“顾探长是怀疑我?”
“我谁也不怀疑,我只查车。”
金西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车,又抬起头。
“我的车今儿早上确实来过码头,送年画。码头的老张可以作证。”
“老张说,天没亮来了三个人。”
“那不是我的人。我的人天亮才到。”
“顾探长,我是正经商人。”他把核桃转了转,“做年画生意,赚辛苦钱。您要查,我配合;可您要是空口白牙地怀疑我——”
“我还没怀疑您。”
“那就好。”
金西园转过身,看向沈清梅。
他看得不重,也不轻,像在看一张画,先看落款,再看价钱。
“这位是?”
“沈清梅,太公的鱼的掌柜。”
“沈掌柜,久仰。”
“金老板认识我?”
“朱仙镇做年画的,谁不认识沈家。”金西园说,“你爹沈砚秋,当年也是一把好刀。”
沈清梅的心跳了一下。
“您认识我爹?”
“认识。三十年前,我还在你爷爷的铺子里当过伙计。”
“后来出了点事,走了。”金西园笑了笑,“你爷爷把我赶出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沈掌柜,令尊的那块版,可还好?”
河风忽然大起来,吹得沈清梅衣角猎猎响。
“什么版?”
“你家的祖传版。《太公钓鱼》,缺一条鱼的。”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倔。三十块不卖,五十块不卖,一百块还不卖。后来——”
他停住。
“后来怎么样?”
“后来,人就没了。”金西园叹了口气,“可惜。”
顾行舟往前半步,挡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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