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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十息

腊月二十八的夜里,朱仙镇静得反常。

往年这时候街上早该有人放鞭,孩子们提着灯笼满街跑,卖糖瓜的挑着担子吆喝。今年没有。街上黑漆漆,家家关门闭户,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

王婶是傍晚来的,端着一碗饺子。

“吃。”她把碗放下,“羊肉白菜的,趁热。”

“婶子,您留着卖。”

“卖什么卖,今天一个客人没有。”王婶坐下叹了口气,“清梅,听婶子一句劝。”

“您说。”

“这铺子先关几天。等案子破了再开。”

“关了,就再也没人来了。”

“婶子,我知道您为我好。可这铺子关了门,我师父那口气就散了。”

王婶看了看里屋。

“你师父今天咳得厉害。”她压低声音,“我听见了,有血。”

“药吃了吗?”

“吃了。”

“吃了还咳?”

“他那病,吃药不管用,得养。”

“拿什么养?”王婶说,“你连饺子都吃不上。”

沈清梅沉默。

王婶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清梅,婶子多嘴一句。你这铺子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夜里路过,看见你铺子窗户上有个人影。站着,背着手,像个老头。”

沈清梅的心一跳。

“您看错了。”

“我眼神好着呢。那影子还捋胡子。”

“清梅,你别嫌婶子迷信。有些东西,宁可信其有。”

她走了。

沈清梅端着那碗饺子站了很久。

“姜老头。”

“嗯。”

“我婶子看见你了。”

“她说你捋胡子。”

“老夫没有胡子。”

“你有。”

“你说,她怎么看见的?”

“香火。”老头说,“你家这铺子供过三代人,香火没断,影子就实。”

“那我怎么看不见?”

“你跟老夫住一个身子,你看不见自己。”

沈清梅坐在铺子里磨刀。

磨的是他爹那把刀。刀身长,刀背厚,磨起来费劲。磨一会儿,用手指试试刃口,再磨。

“你磨了半个时辰了。”老头说。

“嗯。”

“再磨就薄了。”

“薄了快。”

“姜老头,”沈清梅忽然问,“你说,我爹当年为什么不肯把版卖给金西园?”

“老夫不知道。”

“你不是能算吗?”

“老夫算不出活人的心事。活人的心比局难算。”

“不过,”老头顿了顿,“老夫倒是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爹不卖版,不是为了钱。”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那块版上有他留给你的东西。”

沈清梅停下手里的刀。

“什么东西?”

“老夫还没想起来。老夫睡得太久了。”

沈清梅没再问。把刀擦干净,放在枕头底下。

石头在门口守着,靠着门框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石头,你回去睡吧。”

“不行。”石头睁开眼,“顾探长说了,我要是走了,他扒我的皮。”

“他都睡了。”

“他没睡。顾探长这三天没合过眼。”

“沈掌柜,”石头忽然说,“你别怪顾探长。他这个人嘴上冷,心里热。”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为了查这个案子,把省城的差事都辞了。他爹的事,他查了三年,谁也不告诉。”

沈清梅沉默。

“睡吧,我守着。”

“不行。”

“那咱俩一起守。”

两人守到后半夜。

街上有更夫敲梆子,敲了三下,走远了。

沈清梅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时候,门外响起敲门声。

很轻,三下。

“谁?”石头站起来。

门外没人应。

石头把手按在腰上,走过去,隔着门问:“谁?”

“我……”门外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我是王婶家的……王婶病了,让沈掌柜去看看……”

沈清梅一愣。

“王婶怎么了?”

“她晚上还好好的,刚才忽然肚子疼,疼得打滚……”

沈清梅的手已经放到门闩上。

“等等。”老头忽然说。

“怎么了?”

“这声音不对。”

“哪里不对?”

“太稳了。真要家里有人病得打滚,说话不会这么稳。”

沈清梅的手停住。

他隔着门问:“你是谁?”

门外静了一瞬。

然后,一股白烟从门缝里吹进来。

“闭气!”

晚了。

沈清梅吸了一口,眼前一黑,腿就软了。

石头比他先倒,扑通一声。

沈清梅扶着门框想喊,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一个黑影走进来,弯下腰看了看他。

“沈掌柜,得罪了。”

声音很熟。

沈清梅想看清他的脸,可眼前一片模糊。只看见那人脚上穿着一双布鞋,走路一瘸一拐。

再往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塞着布,手脚捆着,躺在地上。

地上是土,很冷。

睁眼看见一孔窑洞。窑洞不大,顶上塌了半边,漏进天光。角落里堆着破筐烂草,空气里一股焦土味。

镇外的废窑。

沈清梅动了动,绳子勒得很紧。

“别动。”

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灰棉袍,瓜皮帽,脚上一只鞋,另一只脚缠着布,布上渗血。

冯先生。

“沈掌柜,”他在面前蹲下,“委屈你了。”

冯先生比前几天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胡子拉碴,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说,“周老爷不是我杀的。”

沈清梅瞥了他一眼。

“你不信?”冯先生笑了一下,“我给他下了药,没错。可那药是让他睡着的,不是让他死的。”

“我下的是安神散,混在茶里,让他夜里睡死。我要的是账本,不是他的命。”

沈清梅唔唔了两声。

冯先生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

“你要的是账本。”沈清梅咳了两声,“那谁要的是他的命?”

“你猜。”

“金西园。”

冯先生没说话。

“他给了你多少钱?”

“三百。三百块,够我去天津,够我改名换姓,够我下半辈子不碰年画。”

“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冯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个儿子,在天津念书,念的是洋学堂。”

“他娘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争气,考上了,可学费贵,一年要一百多块。”

“所以你就偷版?”

“我一开始没想偷。就是做假账,挪一点,补一点。可后来窟窿越来越大,补不上了。”

“金西园找上我的时候,我算了算,跟他干三年,够我儿子念完洋学堂。我就干了。”

“你儿子知道吗?”

“不知道。他以为他爹是个账房先生。”

“沈掌柜,”冯先生看着他,“你说,我这样的人,是不是不配当爹?”

沈清梅把话咽了回去。

“我有时候想,等我老了,去天津找他,他要是问我,爹,你这辈子干过什么——”冯先生笑了一下,“我怎么说?”

“我说不出口。”

“可我没想到,他连我也要灭口。”冯先生摸了摸脚上的伤,“那两个穿皮鞋的是他的人。箱子抬到码头,他们就想把我推下河。”

“那你怎么跑出来的?”

“我命大。掉进芦苇荡,爬了半宿。”

“沈掌柜,”他往前凑了凑,“我知道你身上有块版。”

沈清梅的心一沉。

“把它给我。”

“你要版干什么?”

“换命。金西园要那块版,我把版给他,他放我走。”

“他放你走?他连你都杀,你还信他?”

“我不信他,可我信钱。”

“版在你身上。”冯先生伸手往他怀里摸,“我知道,你天天带着。”

沈清梅没动。

冯先生的手在他怀里摸了一圈,摸出一个油布包。

打开,里头是一块梨木版。

版上刻着《太公钓鱼》,鱼尾完整,翘着。

冯先生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假的。”

“这鱼尾是平的。真版的鱼尾是活的。”

沈清梅没接话。

“真的呢?”

“烧了。”

“烧了?”冯先生的笑僵住,“你舍得烧?”

“我师父说,版在人在。”沈清梅说,“我出门前,把它藏起来了。”

“藏在哪儿?”

“你猜。”

冯先生盯着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杀你?”

“你敢。可你杀了我,就永远拿不到版。”

“你放了我,我回去给你拿。”

“你当我是傻子?”

“你不是傻子。你是账房先生,账房先生会算账。”

“一条命,换一块版。你算算,哪个划算。”

冯先生看着他,看了很久。

窑洞外头,风刮过破窑口,呜呜地响。

“沈掌柜,”他忽然说,“你跟你爹真像。”

“你认识我爹?”

“认识。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谈的。”

“他也没谈成。”

冯先生站起来,从腰里摸出一盒洋火。

“你爹死在船上。”他说,“那船是我点的火。”

沈清梅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什么?”

“金西园让我点的。他说,船上的东西一样都不能留。我点了火,拿了钱,走了。”

“你爹没跑。他抱着一个箱子站在船头,一直站着。火烧到脚底下,他都没动。”

沈清梅的眼睛红了。

“他箱子里是什么?”

“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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