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宫回到府上时，正好赶上午食的时辰，孟怀祯同祖母一起用了饭，便去了后院闲云水榭。
这是个三面临水的水榭，一条长廊将其与其余地方隔开。仆妇门一早便将水榭里外仔细打扫干净了，外围换上夏日用的月白色轻薄帘幔。
这个时节荷花开得正好，临水的窗子一开，荷香便盈满整个水榭。
她将一早就浸水沥干的竹编花筥拿到矮腿桌案上，身旁花篓里放满了新鲜采摘过来的石榴花，萱草，蜀葵，小莲蓬，菖蒲，栀子花......她将花枝一一摆开后，修剪不过几枝，困意袭来。
想着谢珣要带着徐常清来，就不会来得很早，便随手捞了腰后的软质隐囊，靠着月牙凳睡了。
日间浅眠，光影透过薄纱隐隐绰绰打进水榭来，像顽皮的夏日小虫在眼皮子上跳来跳去。
梦里风景更是多变。
一会儿是宫里的那场大雨，一会儿是崔泱递过来那块帕子，一会儿又是楚良娣扔过来的盒子，再然后是魏文毓，裴然，苏文恺，吴忠，最后飞过来的是漆黑的砚台。
她倏然睁眼，浑身发软，视线模糊，隐约见人笑意盈盈过来，在水榭里走来走去，她极力分辩也看不清那人面容，后知后觉自己应该还在梦里。
忽地那人就立到她面前，倾身伸手过来时，她一下子就瞧清了面容，是成岚公主。她刚要应答时，忽见成岚背后升起一只青面獠牙的怪物，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嘴角却勾着一丝诡异的笑容，不待她细想，就朝自己这面扑过来。
“殿下，小心！”
“咚~”
孟怀祯在十指连心的疼痛和一阵清香里清醒过来，抬头一看，有朵栀子落在衣襟上，手碰上桌沿。
她翻身过来，便见一旁的桌案后，谢珣正悠闲地将各色花朵插进竹编花筥里。
他今日白衣散发，风来的时候，脑后素色发带与半散的长发纠缠在一起，像个不问红尘的世外高人。
见她醒来，谢珣浅浅撇她一眼，随即眼神示意她往前头看。
她起身，顺着他的视线扭头一看，被扮作乐师模样的徐常清正别扭地摆弄他的衣裳，察觉到有人在看他，飞快地抬头瞧了一眼，起先被吓了一跳，但很快眼神便瞟向外头，耳尖微微泛了红。
忽听外间有嬉笑声和零星几个不成调的乐声，孟怀祯便暂时放了徐常清这边，起来往外间的方向靠近几步，隔着薄纱，见两个年轻乐妓围着祖母，一面翻着棋谱，一面琢磨着棋子放哪儿，另两个年轻乐师，则在一旁调着琴弦。
似有感应，那被围坐在中间的祖母忽然抬头，对着孟怀祯的方向粲然一笑，像是在逗她，很快便又低头去玩棋。
她便回头看向谢珣。
谢珣手里正拿着一只菖蒲，碧绿狭长的叶片从他眉前舒展，跟他此刻的面容一般，对着她询问的眼神，点点头。
那些人都是他的，可靠的。
孟怀祯舒了一口气，转身往徐常清面前去，拔了头上银簪，蹲下身，撩起徐常清为之别扭的广袖，抬手一拉，广袖断成两截。
跟在丝帛裂声后的是她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
“说说你知道的事吧！”
他沉默。
近乎有些冷漠地看着孟怀祯将装着饮子的陶罐捧过来，给他的盏里满上。十指纤细，骨节分明，只手背上一道丑陋疤痕一路蜿蜒至腕间。
他一时盯着那疤痕愣了神。孟怀祯觉察他的视线，干脆将陶罐放下，往他身边的月牙凳上靠上，将那条疤痕明晃晃地亮出来。
“你兄徐茂，曾为安西军斥候。正和四年，于小荡山一役，作饵被围，胸中一枪，右手上自肩头至手肘，留下一道长疤，誓死不降，几欲丧命，才等来援军。是也不是？”
徐常清手一抖，饮子荡出盏外。
“你，你是何人，又如何得知？”
孟怀祯慢条斯理地给自己也倒了饮子，斜他一眼，继续道：“我与你兄深入小荡山做饵时，你大约十二三岁，还留在鄯州的云山书院读书，不会见过我！”
“你打听过的，我姓孟，你兄当年那么多家书，不会一次没提过我吧？”
徐常清一时手足无措，嘴巴张了几次，最后说出的话有些结巴：“孟，孟小将军？可，可你，是女郎？”
孟怀祯低头笑了笑：“上了战场，哪还分男女，血一滴没少流，伤一点没少受！”
她把带着伤疤的手往徐常清面前送送：“瞧见这丑东西了吗？就是在小荡山留下的，说起来，你兄长还是我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他，只怕当下的便不是这疤，而是整只手了！”
谢珣闻言，投过来一眼，孟怀祯背着徐常清，朝他轻轻蹙眉。
“旁的暂且不论，便只为这恩情，我也定不会出卖你！”
徐常清抬头，视线穿过窗格，望向外头的水面。良久，才出声：“大人想知道些什么，徐常清定会知无不言！”
孟怀祯满意点头。
“鄯州刺史杜隐，同慕容凡私交不错吧？”
徐常清一愣，随后点头：“是，他在鄯州有府邸，二人闲暇时光，时常相约，外出跑马、宴饮！”
“郡王...”徐常清察觉不妥，立马改口，“慕容凡本人寻常也是个很平和的人，鄯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商铺，他都光顾过！”
“便是连守城的小兵他都能聊上一两句！”
“根本看不出他是个如此有狼子野心的人！”
这与杜隐送呈的奏疏上描述的一致。
最初，他与慕容凡结交也是圣人的意思，是安抚也是监视。
“年后二月初，有消息说吐玉浑西王室内乱，慕容凡便提出，趁机回去掌控西王室！但不久有消息传来，慕容凡被困，求鄯州出兵！”
孟怀祯皱眉：“这事，中书衙门没收到折子。兵部也没有任何消息上报！”
外间三两琵琶声不成曲调，侧头细闻时，如山泉叮咚的调子便倾泻而出。
徐常清顿了顿：“是金明郡主亲自来求救的！邓将军坚持没有调令，不得擅自出兵！其实就是防着吐玉浑。自去年秋起，慕容凡就时不时领着东王室的骑兵到离鄯州不远的峡谷里练兵！”
“邓将军觉得不妥，曾找杜刺史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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