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霍格沃茨,枫叶刚染上第一抹橘红。
新学期第一堂变形术课上,麦格教授站在讲台后,用她那根银质教鞭点了点讲台边缘,扫视了一圈坐得满满当当的教室。她的目光在萝莎莉亚·维奥莱特·阿什沃斯身上多停了一瞬,随即像往常一样,用那种让人脊背挺直的、清而稳的声音说:
“我们今天练习把无生命的物体变成另一种形态。目标:把这只茶杯变成一只白鼬。”
她顿了顿,像在给所有人一个准备的时间,又像在给某个特别的学生留出选择的空间,“允许使用魔杖。也允许,不使用魔杖。”
教室后排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有几个学生偷偷侧过头,朝萝莎莉亚的方向瞥了一眼。
萝莎莉亚坐在靠窗第三排的老位置。
她穿着新校袍,袖口处露出一小截亮晶晶的白银边缘,那是她用那根龙眼树魔杖在假期里自己雕上去的装饰。她听见麦格的话,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白瓷茶杯。
茶杯里还盛着半杯残余的红茶,正冒着温吞的热气,像一只毫无防备的、正等着被变成别的什么的小动物。
萝莎莉亚犹豫了两秒。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魔杖,而是先把指尖按在茶杯边缘,感受那瓷器微凉的触感在掌心里凝成一个小小的圆。
她想:变成一只白鼬。毛是白的,眼睛是黑的,尾巴尖上有一小撮黑色的毛,像被谁蘸了一下墨水。
她动了。她没有刻意去念咒语,也没有用力去挥动手臂,只是轻轻用掌心拢住那只茶杯,像拢住一只躲雨的小麻雀。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蓝色光从她指尖流出,顺着杯沿滑过杯身。
茶杯在阳光下微微闪了一下。然后它跳了起来。不是被外力弹起的跳,而是像忽然长出了骨头和肌肉,整只杯子猛地一缩,缩成一小团圆滚滚的东西。
白瓷的质感在空气中融化成一层细软的、银白色的毛,杯柄弯下去,变成一根卷曲的、细长的尾巴,杯口收拢,变成一只湿漉漉的、黑亮亮的小鼻子。
一只白鼬蹲在课桌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从斯莱特林长桌的方向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有几个拉德克里夫家的女生甚至站了起来,用力鼓掌:“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麦格教授站在讲台后,看着那只蹲在桌上、正用前爪洗脸的白鼬,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浅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扶了扶方框眼镜,用和平时一模一样的、清而稳的声音说:“很好,阿什沃斯小姐。十二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白鼬的左耳上有一小撮灰毛,下次注意,那应该是纯白的。”
教室里的空气像被一根极细的线牵着,轻轻一颤,然后所有人都笑了。萝莎莉亚也笑了。她伸手把那只白鼬接在掌心里,白鼬低头嗅了嗅她手指间的气味,又变回了一只白瓷茶杯,杯壁上还残留着一小截淡淡的、没有完全退去的银蓝色光纹。
“恭喜你,阿什沃斯小姐。”
一个低低的、带着一丝满意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
萝莎莉亚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斯内普教授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目光从她掌心的白瓷杯上掠过,又收回去,声音平平淡淡:“开学第三周,终于见到你用魔杖变出一只完整的东西来了。”
他顿了顿,没有等她回答,抬脚走进教室,把羊皮纸放在麦格教授面前:“弗立维教授让我转交,拉文克劳和斯莱特林合上的魔咒课,今天改到下午三点,别迟到。”
他转身前,极轻地瞥了萝莎莉亚一眼。那一眼里什么也没说,可萝莎莉亚看懂了。那是“你终于他妈的肯把魔杖当真了”的意思,在斯内普的词典里,这几乎等于最高的赞美。
下午的魔咒课,弗立维教授站在讲台上,让萝莎莉亚示范一次“无声飞来咒”。
她握着那根龙眼树魔杖,现在它看起来和任何魔杖一样普通,深褐色杖身,表面打磨得光滑,末尾镶着一枚小小的银环,轻轻一挥。远处的羽毛便像被风托着一样,穿过整间教室,稳稳地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连一丝多余的风都没有带起。
弗立维跳了起来,高帽差点撞上吊灯:“漂亮!漂亮!”
他尖着嗓子喊道,又转向全班学生,“你们看见了吗?这叫‘无声施法’。不是不念咒语,而是让咒语在身体里先完成,再借魔杖送出去。阿什沃斯小姐已经做到了。你们也得学。”
萝莎莉亚听见身后有几个拉文克劳的学生低声交换了一下眼神,却没有再说出那些让她在过去两年里听了无数遍的、嘲讽的、刻薄的话。
那些人只是安静地低下了头,在笔记本上把弗立维的话记了下来。
她垂着眼,把魔杖收好。手指按在杖身上那圈细腻的木纹上,感受着从木头里传来的、温温的、像脉搏一样的震动。那是龙眼树的声音。
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终于把魔杖用好了,她不需要再假装自己是个哑炮了,她不需要再偷偷摸摸用无杖魔法了。她可以站在所有人面前,像任何一个普通学生一样,用魔杖,念咒语,做出一件标准、完整、漂亮的事情来。
这种感觉,陌生得让人有点想哭。可她没有哭。她只是握紧魔杖,轻轻呼出一口气,觉得这个九月,终于像九月了。
开学第四周的星期四傍晚,霍格沃茨的黄昏被落日染成一片稠密的琥珀色。城堡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被夕阳点亮,像棋盘上被逐个点亮的金格子。
大多数学生已经去吃晚饭了,礼堂方向传来一阵阵热闹的、碗碟碰撞的声音。而城堡深处的校长办公室里,壁炉里的蓝色火焰正烧得安静。
邓布利多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把有着像被啃过一样凹痕的银质点火器,把一根新蜡烛点亮。他面前的书桌上,放着一只用旧绒布裹着的盒子。
门被敲响了三下。
“进来。”邓布利多说。
门推开了。先进来的是斯内普。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呢子大衣,手里握着一卷批到一半的羊皮纸,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邓布利多桌上那只盒子时,微微顿了一下。
随后进来的是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袍子,黑发比夏天短了一些,显得更加清瘦。
他进门后,先朝邓布利多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安静地站在窗边,也没有出声。
最后进来的是萝莎莉亚。
她手里还抓着一块没吃完的薄荷饼,露露在她出门前硬塞给她的,让她“路上带着吃”。
她看见邓布利多、斯内普、雷古勒斯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下意识地咽下嘴里的饼,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规规矩矩地问:“邓布利多校长,您找我有事?”
“是的,亲爱的。”
邓布利多放下点火器,把那只有些陈旧的绒布盒子推到桌子边缘,朝她招了招手,“过来。有一样东西,我想请你看看。”
萝莎莉亚走过去,站在书桌一侧。她低头看着那只盒子。盒子是旧桃木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盒盖上刻着一行极小的、有些模糊的古魔文。
她辨不清那些文字的意思,只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的气味,从盒缝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
邓布利多把盒盖打开。
里面躺着一只金色的杯子。那是一只做工精致的镂花金杯,杯身刻着象征丰饶的图案,一只獾,周围缠绕着葡萄藤和麦穗,杯口处镶着一圈极细的、刻着古老符号的金边。
更重要的是,那杯子的金质表面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像蒙了一层薄雾一样的光,而在光线照不到的阴影处,那层薄雾又变成一种沉甸甸的、让人不太舒服的暗色。
萝莎莉亚看着那只金杯,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这是一只非常古老的杯子。”
邓布利多的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像在叙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历史,“赫奇帕奇学院的创始人之一,赫尔加·赫奇帕奇本人使用过的器物。她被公认为最懂得如何让巫师和平相处的女巫,她的金杯,作为霍格沃茨创建之初的传承之一,一直被保存在古灵阁的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的家族金库里。”
他提到“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这个名字时,屋内静了一瞬。
萝莎莉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说话。
邓布利多像没有注意到她那一瞬的反应一样,继续说:“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在一年多前被捕后,她的家族金库被魔法部法定查封。在对金库进行例行检查时,傲罗发现了这只杯子,并把它上交到魔法部。”
他顿了一下,“魔法部认为这只是赫奇帕奇的遗物,准备把它送回霍格沃茨的纪念陈列室。但我觉得它有些不对劲。”
他把金杯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萝莎莉亚,你能不能替我看一看?我总觉得这只杯子,比它看上去的样子更……复杂一些。”
萝莎莉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只金杯,像在看着一个自己不认识的陌生人。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鼓。
“我可以碰它吗?”她问。
“当然。”
邓布利多说,“你愿意怎么碰,就怎么碰。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感觉。”
萝莎莉亚伸出手。她的指尖先试探性地、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杯沿。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像电流一样的东西,从指尖窜上来,窜过手腕、小臂,一直窜到她的后颈。
那感觉不痛,甚至不冷,但很不舒服。像有人在她皮肤底下轻轻刮了一下,又像她曾经在纽蒙迦德的峡湾边,赤脚踩到一块被海水冻了一整夜的石头时的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
她没有缩回手。她将自己的整个手掌按在杯身上。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掌心、从她贴住杯壁的皮肤、从她自己血脉里涌动着的魔力的深处传进来的。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自言自语,带着一种极淡的、优雅的、安详得近乎残忍的奇异质感,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我还需要一点时间……还需要一点血……还需要一点……足够深的容器……”
萝莎莉亚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了一样。她后退一步,背撞上了身后的书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斯内普已经站了起来。
他一瞬间便出现在她身边,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怎么了?”他的声音很低、很稳,但萝莎莉亚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用力,像在按住一根即将崩断的弦。
雷古勒斯也走上前一步,灰蓝色的眼睛像两片被夜色盖住的湖,安静地盯着那只金杯:“她说得没错,邓布利多教授。这只杯子……有生命。”
邓布利多没有动。他坐在书桌后,双手交叠在身前,看着那只金杯,又看着萝莎莉亚苍白的脸,声音依旧平缓:“萝莎莉亚,你在杯子里听到了什么?”
萝莎莉亚手还按在胸口上,努力平复着那阵从骨头里泛上来的凉意。她深吸了两口气,才哑着声音开口:“它……它有生命。”
她说,“我碰到它的时候,感觉到里面住着一个东西。那不是一个物件,是一个……人,或者说是一块活着的东西。它在说话。一直在说话。它说……它还需要时间,还需要血,还需要一个很深的容器……”
她说着,那种凉意又涌上来了,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它说,它叫汤姆·里德尔。”
屋里静了一瞬。
雷古勒斯忽然说话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激起层层涟漪:“汤姆·里德尔。”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定定地落在那只金杯上,“邓布利多教授,如果这就是我想的那样,伏地魔。是他为自己改的名字。”
他顿了顿,“而伏地魔,按照我潜伏在食死徒内部时了解到的情况,曾经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实验,他试图用分裂灵魂的方式,为自己做几次‘复活’的准备。他管这种东西叫,魂器。”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一些,把烛火吹得晃了一下。
雷古勒斯的声音继续,低而平,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已在无数个夜里整理好的事实:“魂器的制作方式,非常黑暗,一次杀人,一次裂魂。被做成魂器的物件,会承载制作人灵魂的一部分。只要那部分灵魂不灭,制作人的本质就不会真正死掉。”
他垂眼看向那只金杯,眼底的光暗了一色,“我在食死徒内部听他们提过,伏地魔曾用过几件霍格沃茨创始人的遗物做容器。有一串斯莱特林的挂坠盒,他知道,但还没找到。但赫奇帕奇的金杯……这就是其中一件。”
斯内普的脸色在一瞬间沉了下去。他挡在萝莎莉亚身前,声音又冷又硬:“邓布利多教授,我不管这是赫奇帕奇的金杯还是什么魂器,这件事到此为止。萝莎莉亚才十二岁。魂器是黑魔法的产物,她不该碰,也不该再接触任何与伏地魔有关的东西。”
他转向萝莎莉亚,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近乎严厉的保护欲,“你听清楚了?”,“我碰它不需要用魔杖,也不需要念咒语。我只需要把手放在它上面。”
萝莎莉亚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她看着斯内普怒气满格的样子,忽然轻声问,“我只是想帮忙……这真的是伏地魔留下的一样东西吗?如果真的能把那块黑漆漆的脏东西从杯子里抹掉,那是不是,就再也没有人可以借着这个杯子回来了?”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
那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壁炉里的蓝色火焰轻轻跳动,像在掂量那句话的分量。
斯内普站在她身边,他的黑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只握着魔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雷古勒斯站在窗边,他手里的火钳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尊石雕。
邓布利多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你知道魂器里是什么吗?”
他问萝莎莉亚,“那不是‘脏东西’。那是一块人的灵魂,被切下来的一段,被仇恨和恐惧浸透了的、活着的东西。你碰它,不会只是‘摸到一块金属’那么简单。”
萝莎莉亚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
她说,声音不低,“可我试过,我用消除魔法,抹掉过一些别的咒语,它们也会让我感觉到那个念咒的人的情绪。我想,魂器也是一样的,只是更大、更黑、更疼。但……如果我不去试,就不会有人敢去试。”
她顿了顿,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而且,我不怕疼。”
邓布利多看着她,那双蓝眼睛像被很深的水浸过,沉默了很久,他才说:“可以。但我要你答应我,如果感觉到太疼,就停下来,不要逞强。”
萝莎莉亚点头:“我答应您。”
斯内普别过脸去,没有看她的眼睛,但她感觉他那只手,在极短的时间内,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角,又收回去。
萝莎莉亚站到书桌正前方,双手垂在身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屋里安静得像一座深井。壁炉的火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压扁。萝莎莉亚伸手,指尖极轻极轻地,第二次碰上那只金杯的杯沿。
这次她没有把手缩回去。
金杯在触到她皮肤的瞬间,像被点着的油灯一样,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像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醒过来。那只金杯的表面,那层蒙着雾一样的光忽然重了、暗了,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像凝固的石油一样的颜色。
她又感觉到汤姆·里德尔的声音了。只是这一次,那声音不再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而是像在她皮肤底下,像血管里有一股极细微的电流,一寸一寸地爬进她的骨头:
“……又来了一只小蜜蜂。嗡嗡嗡。她没有拿魔杖。她还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养料……”
那声音低哑,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像一只蜘蛛在打量垂到网上的飞蛾,“让我看看你……我看到了……我看到你五岁那年,在翻倒巷的破屋子里……那个黑头发女人,把魔杖抵在你的太阳穴上……她念咒的时候,你的身体像一只被踩碎的冰凌。三次。她整整念了三次,你还记得那有多疼么……”
萝莎莉亚的身体猛地一颤。
像被人从内部击中了。那声音像一只手,直接伸进她记忆最深处,把五岁那年夏天的某一段被埋在泥土里的记忆挖了出来。没有征兆,没有缓冲。
她看见了。翻倒巷那间又黑又潮的破屋。烛火在墙上跳动,灰影摇晃。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蹲在她面前,长头发垂下来,扫过她脸颊,像蛇的尾巴。
她的魔杖抵在萝莎莉亚的太阳穴上,冰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和硫磺的气味。那双黑眼睛里,是一种萝莎莉亚至今也形容不出的光。
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痴迷的、干燥的、几乎称得上欢乐的光。
“钻心剜骨!”
贝拉说。那声音像糖浆,又像刀片。萝莎莉亚的五脏六腑瞬间像被拧成一根绳,又被那一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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