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威森加摩回来的那晚,雪没有停。霍格莫德村东头的阿什沃斯庄园像一艘被厚雪压住的小船,灯光从玻璃窗里暖出来,把门口新扫出的石阶映成一条橘色的河。
萝莎莉娅睡得很早。她没有要求讲故事,也没有吵着看星星,只把露露织好的天蓝色小毯子拉到下巴,怀里抱着那只旧布兔,呼吸渐渐变得悠长。
露露在床前跪了半宿,直到确认小主人的手指不再因为噩梦而抽搐,才轻手轻脚退到门外,蜷成一团。
但庄园里的大人们几乎没睡。
伊利亚斯把萝莎莉娅送回房间后,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后半夜。他擦着那枚白银戒指,把它转了一圈又一圈。
格林德沃敲门进来时,他正把威森加摩判决书的副本扔进壁炉。羊皮纸在火里张开,上头“程序驳回”几个字黑得像一群被烫死的甲虫。
“你不该让她那样出庭。”格林德沃说。
伊利亚斯没有抬头:“她比我强。这不是我让的。是她把阿什沃斯家的族训还给了我。她说谁继承了古代魔法,谁就是阿什沃斯家族的家主。我养她五年,从没听她用这句话压过谁。今天,她在全英国最大的法庭中间,把这句话变成了事实。”
两人沉默。炉火在格林德沃右眼里烧成一点灰蓝,像海洋里最后一块薄冰。
“贝拉和罗道夫斯。”
格林德沃说,“我今晚从魔法部旧档里查出他们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在多塞特北边的废弃铅矿。维达明天会先去看看。”
伊利亚斯用手抹了一下脸:“黑魔王的人。”
他低声说,“我不许萝莎莉娅靠近任何和黑魔法有关的地方。”
“我会让维达回来前先洗掉所有痕迹。”格林德沃说。
威森加摩之后的第一周,萝莎莉娅很安静。她不怎么出房门,但也不再哭。她把书房里那些旧信拿出来看,不认识的字就画圈。
麦格每天从霍格沃茨赶来,带着弗立维做的欢欣剂稀释糖浆,和海格用蒲绒绒毛编的小手绳。邓布利多三天吃两回薄荷蛋糕,听萝莎莉娅说“今天的雪闻起来有铁味”。
真正让她重新快活起来的,是壁炉。
那是个灰蒙蒙的星期二。温可正在厨房煎蛋,突然听见“砰”的一声绿色火焰,吓得把锅铲甩进了水槽。等她和阿福冲出来,萝莎莉娅已经站在门厅那扇旧壁炉前,头发上还挂着灰,鼻尖被飞路粉蹭得灰扑扑。
她手里紧紧抓着一把从露露旧布袋里掏出来的飞路粉,眼睛亮得不像是刚从梦里醒来的孩子。
“别慌。”邓布利多从绿焰中走出来,拍着袖口,“我请她先过去看浦绒绒。”
从那天起,萝莎莉娅每天都要通过壁炉去霍格沃茨玩,像别的孩子去自家后院的李子树下一样。
她最常去麦格的变形术办公室,坐在那把会轻轻摇晃自己的老椅上,看麦格把茶壶变成乌龟。她也去找弗立维,踮着脚看他指挥大键琴。
海格偷着往她兜里塞过会打小呼噜的毛绒蒲绒绒,邓布利多则教她用糖羽毛笔写出会发光的字母。
她在城堡里不再像第一次来那样害怕。她会跟皮皮鬼互相做鬼脸,会在图书馆被平斯夫人用鸡毛掸子追出来,会站在移动楼梯上笑着等下一层。
有时候,阿什沃斯家的族训会被盖勒特念起:谁继承了古代魔法,谁就是阿什沃斯家族的家主。可她更愿意藏在壁炉边,做一个只会折纸和吃饼干的七岁孩子。
伊利亚斯·格雷厄姆·阿什沃斯古代魔药学正式开课,时间是那年三月。
他在城堡里辟了一间半地下教室,位于斯拉格霍恩魔药课室下方,墙壁是古老的大理石。
那里有七个壁龛,分别藏着不同年份的蛇蜕、月长石粉、风干了的黑色龙血,以及一株被施了永久夜光咒的“月光蓟”。
他站在一张橡木长桌后,胡子和袍子都像用炭条勾出来的画。他上课从不点名,只坐在一口破坩埚前,等学生自己发现知识。
学生名单早在开课第三周就贴在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公告栏。
名单上只有三个人的名字用旧墨水描粗:
西弗勒斯·斯内普
巴蒂·克劳奇(小)
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
斯拉格霍恩偶尔旁听。那个胖墩墩的教授喜欢坐在最后一排,用手帕擦汗,表面是给旧同事捧场,心里却盘算着怎么把有才华的学生网罗进“鼻涕虫俱乐部”。
伊利亚斯从不赶他,只在讲“古代魔药中禁用的活体药剂伦理”时故意顿上一顿,让斯拉格霍恩开始咳嗽。
小巴蒂聪明得近乎锐利。他从第一堂课开始就做笔记,字迹极小,像一排密密麻麻的蚂蚁在纸上列队。伊利亚斯发现他能从一个残缺的古代配方中推理出缺失的三种成分。
他不怎么与同龄人来往,但望向伊利亚斯时眼睛里有像火蜥蜴尾巴那样不安分的光。
雷古勒斯则是另一种安静。他永远坐在窗边第三排,把羊皮纸折成整齐的十六格。
他说得少,背得准。
伊利亚斯第一次叫他回答“炉火草与月光下的露水为何不能同煮”时,他只用了七点逐条陈述,整个教室都跟着凉了下来。
萝莎莉娅认识他们,是在一个雨天。
那天,萝莎莉娅从壁炉里出来,在城堡地下一层走错了弯。她原本要去找麦格,却顺着冷风里藏着的苦艾气味下了半截楼梯,推开了古代魔药学教室的门。伊利亚斯不在。
斯内普正对着一份稿子用羽毛笔加注,小巴蒂在切一种气味呛人的干草,雷古勒斯在抄板书。
三人同时抬头。
萝莎莉娅后退一步,但没有逃走。她把露露给她做的小布袋翻出来,掏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饼干。
那饼干是露露那天早上刚烤的:蜂蜜酥饼,里面有碎迷迭香和一点点橘子皮。
“要吃吗?”她问。
小巴蒂最先笑了。他笑得轻,像一只从高处跳下来的猫:“你就是阿什沃斯家的那个孩子?”
“我是萝莎莉娅。”她说。
斯内普没有笑。他看着她,眉头皱着,像在研究一个新配方。半晌,他伸手拿了一块,咬下去时眼神忽然松了一瞬,像在某个苦味很重的地方忽然尝到一点糖。
“太甜了。”他说,却吃了三块。
雷古勒斯最晚接过。他的指尖粘着墨水,在油纸上留下一个灰影。他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像怕惊动窗上的雨。
从此,萝莎莉娅开始每周带着露露做的饼干到地下一层报道。
她给斯内普留不裹糖霜的脆饼,给小巴蒂留撒着黑胡椒碎的咸味小饼,给雷古勒斯留加了干莓的软饼。她记得住每个人的口味,像她在温室里给不同花配不同土。
三个孤僻的孩子,逐渐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小圈子。他们算不上朋友,因为斯内普和雷古勒斯互不信任,小巴蒂偶尔讲话带刺。
但萝莎莉娅坐在中间,像一根把三根冷线接在一起的小灯芯。
斯内普成为伊利亚斯正式徒弟,是在第一个秋天的月圆夜。
伊利亚斯讲“地骨草要逆着十二星宫研磨”时,让每个学生试一次。小巴蒂试了四次,粉末飞得到处都是;雷古勒斯试了三次,得到一小撮稳定但无光的灰。
只有斯内普在第一次研磨时就知道要把手腕压低,把魔力放在呼吸里。那撮粉末在月光下亮了起来,像被揉碎的星星。
伊利亚斯看着那撮灰蓝色的粉,忽然开口:“下周三,到阿什沃斯庄园来。”
斯内普猛地抬头。教室里其他两个人都停下了动作。
斯拉格霍恩从最后一排发出极低的一声“哦”,被伊利亚斯一个眼刀按了回去。
“为什么?”斯内普问,声音里带着他惯有的警惕。
“你不是来学古代魔药学的。”
伊利亚斯说,“你是来学怎么不靠黑魔法也能活下来的。我的课上不教这个。你得单独学。”
从此,斯内普每周三次往返阿什沃斯庄园和霍格沃茨。他穿过霍格莫德的村道,踩着那条石板路,带着旧旧的书包,像一株从古堡地底移植出来的黑色植物,慢慢习惯了有壁炉、有窗光、有露露固执地塞给他热汤的地方。
斯内普对萝莎莉娅很有好感。他从不这样说,可他会做很多不动声色的动作。
萝莎莉娅在雪地里跌倒了,他会先伸手,再骂她怎么连路都不看。
萝莎莉娅半夜咳嗽,他会半夜起来在厨房熬一锅加了月长石露的清嗓药,推给露露说“多做了一点”。
小姑娘也经常粘着他,往他口袋塞糖果,拉他去看温室里新搬来的发光苔,拽着他的袖子要他教她写那种缩写得谁也看不懂的魔药笔记。
伊利亚斯在温室那棵龙眼树下教斯内普,一教就教到后半夜。他教他如何分辨月光下的植物,如何用古代魔药在没有魔杖的情况下暂时救人。
两年。听起来很短,过起来却像把很长的一条路铺在无数个清晨和深夜之间。
萝莎莉娅七岁了。她长高了一点,头发不再总是乱蓬蓬,露露学会给她编不带痛的发髻。她的魔力从“一点波动”长成“安静的风”,能在生气时把窗台上的雪花吹成螺旋,能在悲伤时让蜡烛火焰同时低头。
但她仍然爱折纸鸟,仍然带着饼干去地下一层,仍然叫斯内普“苦瓜哥哥”。
伊利亚斯的身体却每况愈下。起先只是咳嗽。他讲课时会突然扶住桌沿,像有一根钉子在肋骨间转。后来咳嗽变成咳血,暗红色的,像陈年海藓被挤出的汁。
邓布利多每个月都来,带魔药,带庞弗雷夫人,带尼可的信。但伊利亚斯总说:“不用。我知道自己没剩多久日子。”
萝莎莉娅也明白。她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追问。她开始在他躺着的时候读书给他听,用那种还不熟练的古英语念旧魔药笔记。
她给他煮薄荷茶,放很多糖,然后自己先尝一口,说“太烫了,爷爷等会儿”。
她趴在他床边,小声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会给露露梳头,会自己系鞋带,会记得温室的壁炉不能烧过十点,会把小巴蒂的毒舌从耳朵边赶走。”
伊利亚斯笑,瘦得伸出被子的手像一把旧琴。他摸着她的发顶:“我知道。我不担心。”
1977年夏天,斯内普即将进入七年级。他在一月已经成年。他的个子高了许多,清瘦、黑发、鹰钩鼻,不再像个走路带刺的少年,而像一株被风逼停的黑杉。
他依旧每周三次来庄园,但其中至少两次,是为了照顾伊利亚斯。
伊利亚斯已经卧床不起。他的脸陷下去,眼窝像两盏快燃尽的深井。他不让萝莎莉娅在房里哭。她也不哭。她每天清晨从花园里剪一枝花,放进他床头的白陶瓶里。
有时是红玫瑰,有时是没开全的茼蒿。
斯内普日日守在床边。露露和温可负责熬药、擦汗、换被单。格林德沃与维达轮流守在门外。邓布利多和麦格来过数次。海格在门口留下了一个木雕的小夜骐,说能带走噩梦。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伊利亚斯忽然精神好了些。他把所有人都支开,只留下斯内普。他的手指像枯枝一样搭在床单上,示意斯内普靠近。
“西弗勒斯。”
他叫他的教名,声音轻得像从旧烟囱里漏出来的风。
斯内普在床前蹲下,把自己的耳朵凑到老人唇边。药味和某种行将散去的木材味混在一起,像燃烧的艾草。
“我要你答应我,”伊利亚斯说,“替我照顾好萝莎莉娅。”
斯内普喉咙动了一下。他说不出“当然”这类轻飘飘的安慰。他只能点头。
“我知道食死徒招揽过你。”伊利亚斯说。斯内普的身体一僵。
“我不是要审判你。”
老人慢慢说,“你很聪明,西弗勒斯。你聪明到会被人先看见。他们在你灰扑扑的衣服下面看见了力量。黑暗面不是不能涉足的问题。是不能把它误认为一条更快的路。你走过一次,就再也出不来了。它会吃掉你的名字,再还给你一个不是你自己的东西。”
斯内普很长时间没有呼吸。然后他说:“我同意。我不会。”
“邓布利多。”
伊利亚斯忽然说,“他喜欢萝莎莉娅。他确实喜欢。这个老人对孩子的善意不是假的。但你不能把他当成可以全信的人。邓布利多喜欢设棋局。他看人远比你以为的要远。每个人都可能成为他的棋子。包括我。包括你。包括萝莎莉娅。”
斯内普不解。
他皱着眉,像面对一道故意被出错的魔药难题:“为什么告诉我这个?他保护过她。”
伊利亚斯咳嗽起来,像胸腔里有一扇门被风吹得嘎吱响。他抓住斯内普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一句真话从皮肤按进去:“正因为有一天他保护她的方式可能变成牺牲她,你才不能只信他。你得信自己。信你对她的判断。信你亲手看见的她,而不是任何人对你说‘这样安排最好’。”
斯内普明白了。他其实没有完全明白,但他把每个字都吞进去了,像吞一粒极苦的解药。
“你也成年了。”
伊利亚斯缓过气,目光散漫地看着天花板,“萝莎莉娅的监护人,我想正式委托给你。麦格是第二监护人,但麦格属于霍格沃茨,属于邓布利多的世界。你会比她更知道怎么不让那孩子被吞掉。”
斯内普猛地抬头。他脸上是一种真实而狼狈的惶恐,像被一个过于沉重的王冠擦过耳际。
“她不需要我。”他说。
“她黏你。”伊利亚斯笑,那笑扯得他的脸像一张用旧了的羊皮纸,“她信你。”
他停了停,“你可知道,这两样东西连我都花了两年才从她那里得来。”
斯内普没有接话。他点了点头,很重。
格林德沃在这时开门进来。没有敲门。月光从他身后挤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到伊利亚斯床脚。
“口头答应不算。”格林德沃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像用霜风洗过,“如果你要接过监护人,我们就立一个咒。”
斯内普站起来。他比格林德沃高一些,但站在那个老人面前却像仍矮着一寸。
“我知道牢不可破咒。”他说。
“不是牢不可破咒这个名称吓到你。”格林德沃说,“是你从此以后都要为她的命分出一半。你愿意吗?”
斯内普看向床上的伊利亚斯。老人在被褥里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像一片枯叶从枝上落下前的颤抖。
“我愿意。”他说。
露露被叫进来,又退出去叫维达。维达站在门边,没有进来。她只点燃了三根白色蜡烛,把它们放在窗台上。外面的蝉声像从极远处的炉火里冒出来。
格林德沃示意斯内普跪在床边,自己站在他面前。两人握住右手,前臂相贴。伊利亚斯勉力抬起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作为见证者似的覆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方,但没有碰到。
“你愿以生命为契,从今日起,将萝莎莉娅·维奥莱特·阿什沃斯的安危置于己身之前吗?”格林德沃说。他一字一顿,像把每个字都刻进热空气里。
“我愿意。”斯内普说。
“你愿在她成年之前,不以任何理由、任何力量,将她交予他人、诱导、放弃,亦不主动带她涉足黑魔法吗?”
“我愿意。”
“你愿,即使全世界都误解她,也站在她几步之内,直到你生命的尽头吗?”
斯内普抬起眼,黑眼睛像两粒在火星中烧得极稳的煤。他说:“我愿意。”
咒语点燃。火焰从两人交握处升起,一圈一圈绕上去,细如红线,亮如流星。斯内普的脸被映得苍白,又透出一点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近乎虔诚的暖意。
格林德沃放开了手。
黎明前,斯内普在床边睡着了一会儿。他醒来时,伊利亚斯已经不能言语。他望着门口,直到萝莎莉娅被露露牵了进来。她没有哭,只是爬上床,把脸贴在他手边,用自己小小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试他的温度。
“爷爷,天快亮了。”
她小声说。
伊利亚斯动了动嘴角。
“我会记得你说过的所有字。”萝莎莉娅说,“我把它们折成鸟。等春天来了,一只一只放回风里。”
伊利亚斯合上了眼。这一回,他像终于把一封很长很长的信折好。
窗外,夏草上的露水一粒一粒地亮起来。庄园的温室屋顶上,有第一道晨光滑下来,像有人用极轻极轻的力气,把整个天空慢慢翻到了新的一页。
斯内普仍跪在床边,右手腕上还残留着牢不可破咒留下的淡红痕迹。维达早已吹熄蜡烛。露露蜷在墙角,把脸埋进补丁茶巾里,没有发出声音。
格林德沃走到门前,拉开半扇窗。晨风进来,吹得那三根白色蜡烛的余烟轻轻一折,像三句没有说完的誓言,散进夏天深处。
而萝莎莉娅没有起身。她把自己缩成一小团,靠在伊利亚斯已经慢慢凉下去的手边,像终于不再急着长大。
窗外,第一只早起的猫头鹰掠过玻璃温室上空,影子落进来,小小的一点,在旧地毯上无声地飞。
伊利亚斯走了。
萝莎莉娅没有哭。她也不说话。不是空洞,不是呆傻,而是像把自己整个人都按进了一片极窄极冷的深水里,水面平得发亮,底下的暗流却一天比一天汹涌。
她不摔东西,不躲人,也不许大人把她抱起来哄。她只是每天清晨醒来,自己穿好衣裳,坐在儿童房南窗下那张矮写字桌前,把伊利亚斯生前教她折的纸鸟一只一只排在窗台上。
那些鸟折得极慢,慢到一个上午只折出一只,仿佛每道折痕里都要装进一点什么东西,又怕装得太满,纸会碎。
维达不再催她。催没有用。
第一夜,麦格红着眼眶蹲在床前,问她饿不饿。萝莎莉娅摇头。露露端着蜂蜜牛奶跪下来,求她喝一口。
她还是摇头。最后是维达接过那杯牛奶,放在床头小桌上,声音又低又稳:“等它凉到和夜色一个温度,你再告诉我。”说完,她坐到门边的一把旧靠椅上,从袖口摸出一小截旧麻绳,慢慢地编。她的手指很静,像在给无声的时间打结。
萝莎莉娅没有喝那杯牛奶。她只是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长久地看维达。她像要从这个灰眼睛、银白发、浑身都是风干木头气味的女人身上,找出一个问题的形状。
那个问题没有声音,但维达听见了。她说:“他在风里。”那语气太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一粒沙。
萝莎莉娅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然后爬上床,把脸埋进枕头,背对着所有人。
伊利亚斯合上眼那晚,她没有哭,只把脸贴在他慢慢凉下去的手边说:“我会记得你说过的所有字。我把它们折成鸟。等春天来了,一只一只放回风里。”
可如今夏天已经压着窗子,她却不放一只鸟。也许她心里明白,一旦放了,那个人就真的变成风了。
露露在门外哭得抽抽搭搭,两个大耳朵像被雨打湿的灰树叶。温可和阿福两个家养小精灵不敢上前,只把晚饭热了一遍又一遍。
海格在楼下把一只新刻的木雕夜骐摆在壁炉上,又用熊掌似的手抹眼睛。
斯内普来时,整栋房子静得能听见旧家具在暑气里发出轻微的开裂声。
他走上楼,在儿童房前站了很久。维达从里面出来,朝他摇了摇头。那摇头不重,却把斯内普钉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最后只低声说:“我下去熬药。”
那药不是治什么具体的病,只一剂清心安神的淡苦汤,不加糖,带一点柠檬和马鞭草气。
他知道萝莎莉娅未必喝,但他还是熬了。他如今做许多事,都用同一种沉默表达。
第二天傍晚,萝莎莉娅走出房门。
她穿着伊利亚斯在布鲁克林旧公寓时买给她的旧裙子,裙摆上留着当初和坏东西抢路时撕开又细心补好的口子。
她在温室门口站定,仰起脸看那棵海格从禁林边移栽来的龙眼树。树上系着几小截天蓝色的羊毛线,不知道是谁系的,在风里一荡一荡,像几道被夏天遗忘的细浪。
维达在她身后站定,没有问。萝莎莉娅回过头,小声说:“爷爷最喜欢这里。”她的声音又浊又浅,像好几天没沾过水的溪底。
这是她三天来第一次开口。维达没有欣喜,也没有急着回应,只是蹲下来,把自己的旧斗篷铺在龙眼树下的石阶上,示意她坐。
两人并肩坐着,看一只蜗牛爬过一瓣落下来的红玫瑰。夕阳从温室的透明穹顶斜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条安静的河。
那之后,萝莎莉娅仍然话少,但每天会到温室坐一坐。有时折一只鸟,有时数花瓣,有时把脸埋进露露刚洗好的补丁茶巾里,闭上眼睛,深深地、慢慢地呼吸。
她像在用这些极小极小的动作,把伊利亚斯留下的温度一点一点纳回身体。
维达心想,这孩子的悲伤太大了,大到无法从眼睛里流出来,只能从日常的缝隙里一点点渗出,像树根下的暗泉,不响,却日夜不停。
威森加摩时,她曾说,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做错事的人才哭。如今她也没有哭。
可维达知道,这不代表她不想哭。这代表她还没有找到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敢把整整一个童年的眼泪全都呕出来。
霍格莫德村北有一家小酒馆,叫“野榛与旧铃”。它不像三把扫帚那么热闹,也没有蜂蜜公爵门前总排着的孩子。它缩在一条被两道高墙夹住的窄巷尽头,招牌上的铜铃锈成青绿色,风一吹只发出极钝的“嗡”声,像远处有人在敲一口埋进地里的钟。
格林德沃几天前便在这里定了一张靠里的桌。此处好事者少,老板是个半聋的老巫婆,只认得现钱,不认面孔。
这天午后,酒馆里没几个人,只有两个浑身酒气的猎场看守,和一只在梁上打盹的猫头鹰。窗外飘着极细的雨,把铺石路洗得发黑。
明明是夏天,这雨却冷得不像样。
斯内普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他披着那件半旧的黑袍,头发上一点雨也没有沾,脸色比这个阴沉的下午更苍白。他径直穿过酒馆,在格林德沃对面坐下,把一只装着魔药材料的旧布袋放到脚边。
桌上已经放着一杯黄油啤酒,几乎没动过。他把它轻轻推回去:“我不喝这个。”
格林德沃没有看他,只是用那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慢把一小杯无色烈酒转了三圈。他在酒馆昏暗的光线里像两块被仔细划过的冰。
“维达还没回来。”
斯内普说。这不是提问,是提醒。
“她会回来。”格林德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旧雷,“她只是替我去看了一处不该被看到的地方。”
斯内普把两只手交叠在桌沿,右腕上那圈牢不可破咒留下的淡红痕迹已经很浅,几乎要融进苍白的皮肤里。
自伊利亚斯死后,他们之间的每一次谈话,都像在拆解一座正在缓慢移动、却随时可能崩落的冰山。
“简家举家搬来英国了。”格林德沃说。
斯内普猛地抬起眼。他那一瞬的惊愕不是因为消息本身,而是因为“举家”两个字。威森加摩之后,简家并没有真正离开。
巴格诺提醒过,塞巴斯蒂安和伊索尔德留在伦敦,奥古斯塔斯还在,赛拉菲娜每个月都会来。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些残余的、不肯死心的影子。
但现在,是整棵老树被人连根拔起,跨过海,种进了英国。
“搬到哪里?”
斯内普问,声音干涩得像一把碎沙。
“伦敦西郊,一栋旧联排。离魔法部不近,但离格里莫广场只有半条街。”
格林德沃说,“是赛拉菲娜名下的房子。她这些年与英国纯血家族之间并非没有往来。”他顿了顿,把酒慢慢饮尽,“奥古斯塔斯住下了。奥古斯都也住下了。埃莉诺·玛格丽特·简每天都会在门口站上半个钟头,望着霍格莫德的方向,像一条从旧大陆漂来的、不会转弯的风向标。”
“他们为什么来?”斯内普问,黑眼睛像两粒被雨洗得极亮的铁。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那孩子不是哑炮。”格林德沃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陈述一条早已写在旧信里的可怕预言,“他们当年把一个刚出生不足一天的婴儿认定成家门的污点,现在他们发现,她不仅活着,还成了阿什沃斯家古代魔法的继承人。于是‘耻辱’这个词被重新润色,变成了‘血脉的遗憾’与‘家族的亏欠’。他们要把她找回去,不是为了爱,是为了让族谱重新完整,让权柄重新从她头顶经过。”
斯内普的嘴角极轻地一抽,像要吐出一个极难听的词,最终却没有吐出来。他只是把脖子偏了偏,让窗外的雨光从眉骨上滑过去。
“这不就说明,她越有价值,就越危险。”
格林德沃说,“简家这么闹,每多闹一次,就会有一个不该知道她的人知道她。黑魔王的手段,你或多或少清楚。如果食死徒认为,有一个七岁的孩子,五岁时就能在威森加摩中央让羊皮纸折成鸟,身上流着能继承阿什沃斯古代魔法的血,他们不会放过她。他们会先研究,再占有;若占不成,就毁掉。”
斯内普没有接话。
他想起伊利亚斯临终前抓住他手腕说的话:黑暗不是不能涉足,而是不能把它误认为一条更快的路;邓布利多喜欢设棋局,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棋子,包括萝莎莉亚。
他没有把这些全说给格林德沃听,但他知道,面前这个白发老人在另一盘棋里。他们几个年长者都想护住同一个孩子,却又谁都不完全相信谁。
“你知道她的身世。”
格林德沃看着他的眼睛,像把每个字从冰层下沉甸甸地捞起来,“塞巴斯蒂安和伊索尔德是那孩子的生身父母,但她不是他们的。她属于伊利亚斯。你接了他的咒,要护她到生命尽头,你必须把这些线都握在手里。”
“我知道。”斯内普说,声音冷得像从牙缝里放下的刀,“她是阿什沃斯,不是简。她的名字不叫莱拉。”
“很好。”
格林德沃把空酒杯往桌上一搁,那声音在空荡荡的酒馆里响得突兀,梁上的猫头鹰抖了抖翅膀,“那么第二件事。小巴蒂·克劳奇。”
斯内普的神情更阴了。他没有说话,但指节在桌下握紧了又松开。
“他父亲把他逼到了一种接近神经质的地步。”
格林德沃说,“老巴蒂·克劳奇是个什么都靠法律条令活的人。他给儿子设了无数道门槛,不许他提母亲,不许他交朋友,不许他犯错。斯拉格霍恩说他聪明,却从不敢夸他。伊利亚斯曾在课上警告过一次,却没能改变什么。现在小巴蒂已经被自己父亲那套‘纯血荣誉’和‘魔法职权’灌得半疯。他会在两条路之间选一条:要么彻底反叛,要么彻底崩坏。以他的性子,最可能冲出去的出口,是食死徒。”
斯内普低声说,像在提醒自己什么,“他知道萝莎莉娅。”
“如果他加入食死徒……”斯内普没有说下去。后面的话像一片锋利的碎玻璃,他不想让它在空气里成形。
“那么,几个月内,黑魔王就会知道霍格莫德村东头住着谁。”格林德沃替他把话接住。
雨大了起来。屋檐水连成线,砸在石阶上,几乎盖住了酒馆里细小的炭火声。
就在这时,酒馆那扇半掩的橡木门被从外推开了一道窄缝。没有风。只有一阵极淡极淡的、混着雨水和旧墨水气味的空气流进来。
格林德沃收住话头。斯内普已经把手伸进袖口,魔杖滑进掌心,眼睛像被这突然的闯入者刺了一下。
来人没有打伞。他站在门边,灰蓝色的旧校袍被雨淋出更深的颜色,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像用墨笔在苍白的脸上画过。
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
他反手把门关上,没有立刻走来。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极亮、极静,像一枚被雨洗过的旧银币。
他扫了一眼四周,像在确认没有多余的目光,然后直直走向格林德沃和斯内普所在的那张桌,在两人目光的夹击下站定。他还喘着气,像是跑来的。
“我听见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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