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6日,下午。
佐特兰街36号,黑荆棘安保公司。
克莱恩拾阶而上,绕过拐角,推开了那扇黑色大门。接待厅里,罗珊正坐在前台后面写着什么,听到门响抬起头,看见是他,明显愣了一下。
“克莱恩?你今天怎么来了?”她把笔放下,“今天不是你轮休吗?”
“有点事找队长。”克莱恩没有多解释,往里走。
“哎——”罗珊在后面叫了一声,大概是想问什么事,但他已经绕过隔断,进了走廊。
二楼走廊里很安静,文职人员办公室的门关着,克莱恩没有停步,径直走到邓恩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
“进来。”
邓恩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捏着钢笔。他抬起头看到克莱恩,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也有点意外他会在这个时间来。
“坐。”邓恩把笔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什么事?”
克莱恩坐下,没有绕弯子。“队长,我之前用灵视看过老尼尔。看到他背后浮着一双眼睛,透明的,没有睫毛。”
邓恩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你确定?”
“确定。近乎透明的,没有睫毛。”克莱恩说的很干脆,没有犹豫,“我当时问过老尼尔那是什么,他说是仪式魔法的表征。我那时候刚成为非凡者,就信了。但后来我学了更多东西,越想越觉得不对。”
邓恩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想,然后站起来,“老尼尔今天在地下炼金室。你跟我去一趟。”
邓恩带着克莱恩出了办公室,沿走廊往东走。到了尽头,推开那扇门,灰白的石制阶梯延伸往下。
走完阶梯,穿过石板过道,十字路口出现在前方。邓恩往左走了几步,在一面墙前停下,触动机关,暗门滑开。
炼金室里摆着几张长条桌,试管、天平、烧杯和大铁锅混在一起,墙上随处可见黑暗圣徽。老尼尔坐在操作台前,穿着那件古典黑袍,戴着圆边毡帽,正低头摆弄着什么。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队长?克莱恩?”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怎么了?”
邓恩同样没有绕弯子。“老尼尔,你跟我走一趟。查尼斯门那边有点事,需要你去确认一下。”
老尼尔皱了皱眉。“查尼斯门?我去确认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邓恩的语气很平,但站在那里没有让开的意思。
老尼尔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操作台前,手还搁在桌上,抬头看着邓恩,看了好几秒。炼金室里很安静,煤气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队长。”老尼尔开口,声音比平时慢,“我在值夜者干了这么多年,你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但你这么站着,连个缘由都不给,这不像你。”
“去了就知道了。”邓恩重复了一遍。
老尼尔的目光从邓恩身上移到了克莱恩身上。克莱恩没有躲,但也没有说话。老尼尔看了他两秒,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行。”他站起来,把操作台上的东西慢慢收好,一样一样放回架子上,“走吧。”
三个人出了炼金室,往查尼斯门的方向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走到一半的时候,老尼尔忽然开口:“队长,是不是我最近哪里做得不对?”
“没有。”邓恩说,“只是有些事需要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我最近是有点不对劲,但我觉得我能处理。你给我点时间,我自己能理清楚。”
“我知道你能处理。”邓恩说,“但这次不一样。进去再说。”
老尼尔脚步慢了一拍,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没再开口。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老尼尔没有再争辩,跟在邓恩身后往走廊尽头走。查尼斯门立在那里,一扇绘刻着七枚圣徽的黑铁对开大门,沉重、冰冷,像是守卫在黑暗里的巨人。
邓恩上前打开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墙壁上嵌着煤气灯,光线比走廊里暗得多,空气里有一股旧金属和某种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越往下越冷。
石阶走到底,是一条窄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没有窗户,只留一个巴掌大的递送口。大部分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甬道尽头还有一扇门,比两侧的铁门更厚,门面上刻满了符文。
邓恩在甬道中段停下来,打开左侧一扇铁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墙壁上密密麻麻刻着符文,角落里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盏煤气灯嵌在墙上,光线昏黄。
“这几天你先待在这里。”邓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圣堂那边会派人来,到时候再说。”
老尼尔站在石室中间,看了一圈四周。石床、石桌、墙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头顶那盏昏黄的煤气灯。他的目光在那些符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好。”
克莱恩站在邓恩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老尼尔走进石室。老尼尔的脚步很稳,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他走到石床前坐下,石床很凉,他往下坐的时候身体顿了一下,然后才坐实。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是已经认了。
他的目光在克莱恩身上停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很快收了回去。
“需要什么按铃。”邓恩说。
“好。”老尼尔应了一声。
邓恩退后一步,示意克莱恩跟他走。克莱恩最后看了一眼石室里的老尼尔。煤气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像是老了好几岁。
克莱恩想起老尼尔教他配魔药时那双手,稳当、利落,现在那双搁在膝盖上的手还是那样,但人已经坐进了查尼斯门后面的石室里。
他转身跟着邓恩离开了甬道。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把石室里的灯光和老尼尔一起关在了后面。
半个多小时后,邓恩、克莱恩,以及被临时拉来干活的伦纳德来到了北区城郊的老尼尔家。
房子是一处独栋,前方花园里种着玫瑰、金薄荷,三个人仔细搜查了一番老尼尔的家。结果,他们在卧室里发现了正在用仪式魔法保存起来的罐子,罐子里满满地装着大量人类的血液。在桌上,他们找到了那属于禁忌的仪式。
“队长。”克莱恩开口,“老尼尔之后会怎么样?”
邓恩把手稿收好,和罐子放在一起。“圣堂的人会专门检查和鉴定他的状态。可能会在一个漫长的休假之后,被安排去值守查尼斯门。”他看了克莱恩一眼,“至少好消息是,老尼尔不会被关起来。”
克莱恩点了点头。这个结果比他之前担心的好得多。
* * * * *
第二天一早,克莱恩到了黑荆棘安保公司。
二楼接待厅里,罗珊坐在前台后面,眼睛有点红,像是昨晚没睡好。她看到克莱恩上来,勉强笑了一下:“来了?”
“圣堂的人到了?”克莱恩问。
罗珊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今早到的。两个,跟队长在下面谈了一会儿。现在在队长办公室。”
克莱恩往走廊里看了一眼。邓恩办公室的门关着,里面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
“老尼尔呢?”他问。
罗珊摇了摇头:“不知道。队长没跟我说。”
克莱恩没再多问,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翻开面前的卷宗,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过了一会儿,走廊那头传来开门的声音。克莱恩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黑袍、戴兜帽的女人从邓恩办公室出来,正往这边走。
走到近处,他认出了她——戴莉·西蒙妮,恩马特港有名的通灵者,之前一直在那边值守。她的手腕上缠着一条银链,链子上挂着一颗白水晶吊坠。
“克莱恩。”戴莉在他面前停下来。
“戴莉女士,”克莱恩站起来,直接问道,“老尼尔会怎么样?”
戴莉沉默了一拍,像是在斟酌措辞。她那张涂着蓝色眼影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圣堂的人会带他去贝克兰德的教堂,那里有相关的封印物,可以暂时压制他身上的污染。进一步的净化和治疗之后,会去值守查尼斯门。”
她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他状态还算稳定,至少现在是这样。邓恩昨晚做得对,没让事情变得更糟。”
克莱恩心里松了一下。“不会被关起来?”
“不会。”戴莉说,“至少目前圣堂那边的判断是,不是‘失控’。这个区别很大。”
克莱恩点了点头。
戴莉看了他一眼,像是随口提了一句:“贝克兰德那边,教区的人会盯着他的情况。你以后要是有机会去贝克兰德,顺路看看他也行。”
顺路。不是探视,不用走流程,不用登记。克莱恩听懂了她的意思。
“好。”他说。
“不过你的神秘学教程得另想办法了。”戴莉看了他一眼,“老尼尔这一走,廷根这边暂时没人带你。我可以帮你特别申请一下,把你调去恩马特港三周。那边有阅读者途径的队员,可以帮你把剩下的课程完成。”
“调到恩马特港?”克莱恩有点意外。
“三周而已。”戴莉说,“需要圣堂审批,恩马特港那边也要协调。不过问题不大,我跟那边的队长熟,打个招呼就行。”她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快的话,下周你就能过去。”
“还有格斗课。”戴莉说,“你本来今天下午就要去训练的,对吧?”
克莱恩愣了一下。“什么格斗课?”
“邓恩没跟你说?”戴莉似乎有点意外,“新进值夜者都要参加格斗训练,除休息日外的每天下午,去一个退役骑士家里上课。你这周的课就是今天下午。”
“他没提过。”克莱恩说。邓恩安排他学神秘学,格斗课的事一个字都没说过,大概是还没来得及安排。
“那现在知道了。”戴莉说,“今天先不用去,等圣堂的人处理完再说。到了恩马特港之后,我会让他们给你安排上。”
“多谢。”克莱恩说。
戴莉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楼梯口走。
* * * * *
兰尔乌斯是坐蒸汽火车到的恩马特港。
下车的时候他就觉得哪儿不对。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但就是不对劲。他以为是坐久了,在站台上活动了两下腿脚,那种感觉还在——很淡,藏在身体深处,不仔细去感觉根本捕捉不到。
恩马特港的早晨是从鱼腥味开始的。他拎着箱子走出车站,迎面就是一股咸湿的海风,混着鱼市那边飘过来的腥气和煤烟味。码头区的石板路常年潮湿,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有点打滑。
街道两侧挤着仓库和货栈,木箱堆得老高,有些箱子上还挂着没撕干净的湿漉漉的船运标签。远处传来汽笛声,低沉的一声,大概是哪条船在准备离港。
他没当回事。拎着箱子在码头区找了家不起眼的小旅馆,招牌旧了,字迹模糊,前台是个打瞌睡的老头,收了钱连名字都没问就递了钥匙。兰尔乌斯上了楼,进了房间,把箱子往床上一扔,坐在床沿上喘了口气。
他打算先藏几天。廷根那边的事闹得不小,通缉令大概很快就会下来。恩马特港离廷根太近,不是久留之地。他得找条船往拜亚姆去——鲁恩的殖民地,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正好避风头。
想好了去处,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些。可那种感觉又来了,比在火车上稍微清楚一点,但还是模模糊糊的。他把手按在胸口,心跳没什么异常。又摸了摸额头,凉的,但也没凉到不正常的地步。
他决定不出去吃饭了,就在房间里待着。把箱子里的东西翻出来清点了一遍——钱、换洗衣服、几件小工具、一把匕首,够用了。明天去码头找船,往拜亚姆的船。
他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种感觉还在,不强,但一直在。他说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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