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航行把海看腻了。

头两天贝罗娜还会站在船舷边看风景，看海鸟跟着船尾的航迹飞，看远处的云堆成各种形状。第三天之后就不想看了。海面永远是灰蓝色的，浪永远是那个节奏，明轮搅水的声音永远一样。连雅克都开始跟她聊天气了——说明船上确实没什么新鲜事。

贝罗娜上甲板的时候，船正在减速。苏尼亚岛从海面上浮出来，像一头卧在海里的巨兽，脊背是深灰色的岩石海岸，高耸的悬崖上立着灯塔和炮台，炮口黑黢黢地对着海面。

军港里泊着密密麻麻的军舰，桅杆挤成一片没有叶子的森林，烟囱里吐出的煤烟和海雾搅在一起，把整个港湾压在一层灰蒙蒙的罩子里。

泊在近处的几艘军舰，船腹两侧不时喷出大团的白汽，嘶嘶地响上一阵，又停下来，像是在喘息。码头上的铁吊臂在绞盘的牵引下缓缓转动，铁链拖过地面，哗啦哗啦的，和海鸥的叫声混在一起。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

那人站在跳板旁边，穿着一件黑底红边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黄昏圣徽。他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岁上下，但眼底有明显的青黑，像是连续熬了好几个夜。

看到贝罗娜走下跳板，他往前迎了两步，微微躬身：“奥斯特罗格执事？”

“是。”

“苏尼亚岛裁判所修士，彼得·斯米尔诺夫。”他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卡林大人让我来接您。他请您到了之后先去他办公室，他在那里等着。”

贝罗娜点了点头，对彼得说：“稍等一下。”她转身走到正在码头上跟港口官员说话的船长旁边，跟他说了一声自己要去见几个人，离开一会儿，补给的事照常安排。

船长摘下帽子，按在胸口，微微欠身：“您尽管去，岸上这些杂事有我盯着。煤和水天黑之前都能上齐，误不了明天的航程。”

交代完了，她才转回来，跟着彼得往港口行政区走。

他们穿过港口行政区，在一栋灰石砌成的三层楼前停下来。楼比周围的建筑高出一截，正面墙上嵌着一枚巨大的黄昏圣徽，深灰色的石面上刻着剑与橄榄枝交叠的纹章。

楼里比外面安静得多。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煤气灯，灯罩是铁灰色的，光线被压得很低，刚好照见脚下的石板路。墙上挂着几幅旧得发暗的画像，画的是历代裁判所的主事者，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睛盯着走廊里每一个走过的人。

维克托·卡林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房间不小，靠墙一排铁皮柜子，柜门关得严严实实，锁孔上插着钥匙。

维克托·卡林坐在桌后，序列4猎魔者。两米三的个头，宽肩厚背，黑底红边的高级执事教士袍穿在他身上像是照着铁皮柜的尺寸裁的，绷得肩线棱角分明。棕色的粗短发茬贴着额头，像一层刷子。

维克托抬起头看了贝罗娜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贝罗娜坐下了。

“路上还顺利？”维克托问。

“还行。”贝罗娜说，“海上没什么风浪，就是闷了点。”

“这个季节都这样。”维克托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推到一边，往椅背上靠了靠，“从因多过来，十来天吧？”

“十天。”

维克托点了点头，没有接着这个话头往下说。“尤里主教跟我说过你。序列5守护者，在因多的时候抓过不少异端和野生非凡者。”

“是。”贝罗娜应了一声。维克托说话不兜圈子。战神教会的人大多是这样，从尤里大主教到谢尔盖队长，都直来直去。维克托比他们更干脆，连寒暄都像是走个过场。

“加尔加斯岛那边情况不太一样。捕鲸业是岛上的支柱，每年春夏两季，捕鲸船从各个港口涌过来。船一多，人就杂，海盗也跟着混水摸鱼。你去了之后，该杀的杀，该抓的抓，这些你自己定。”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在加尔加斯岛的权限，裁判所那边已经批了。岛上的异端、野生非凡者、海盗，你有权自行处置，酌情行事，事后呈报即可。”

贝罗娜点了点头。先斩后奏——这个权限比她预想的要大。因多那边她做什么都要写报告，到了岛上反而少了束缚。

“驻军那边是德米特里·沃龙佐夫准将，皇室的人。”维克托说到这里就停了，没有再多解释，只是看了贝罗娜一眼，“岛上的人，处一处就知道了。”

“明白。”维克托不细说，说明这个人要么不好惹，要么关系复杂，要么两者都有。

“但鲁恩的船，你别碰。”维克托把茶杯放下，语气很直，“鲁恩人最近在苏尼亚海活动得越来越频繁，商船、捕鲸船、军舰都有。你清剿海盗的时候要是碰上鲁恩的船，不管它挂什么旗，别动手。拜朗东边的事刚收尾，上面不想这个时候再起波澜。”

“鲁恩的船，我没有处置权？”

“明面上没有。”维克托说得很干脆，“但你手里要是有证据，我会替你说话。”

明面上没有。贝罗娜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明面上没有，那暗地里呢？维克托没有把话说死，他要是真的一点余地都不留，就该说“不许碰”。

“明白了。碰上鲁恩的船，我先留证据，不动手。”

“对。”维克托说，“剩下的交给我。”

贝罗娜点了点头。

“岛上那些人，你去了自己看着办。大主教、驻军那边，还有几家老牌捕鲸商，该见的人见一遍。”

“是。”

“叶戈尔那边，你去过了吗？”维克托问了一句。

“还没有。”

“去见一下。他昨天就知道你要来了。”维克托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把他弟弟的事处理得漂亮，他应该会给你几分面子。”

这话说完，维克托没有再开口，手指也停了。贝罗娜会意，站起来，右手五指并拢，在左肩上轻点了一下：“赞美战神。愿祂的黄昏降临于我，愿我在祂的荣光中行走。”

维克托回了一礼，“赞美战神。愿祂的黄昏指引你，愿祂的荣光庇护你。”

贝罗娜没有立刻转身，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郑重：“到了岛上之后，我会按时给您发电报，把那边的情况报上来。您这边有什么吩咐，也请随时示下。”

维克托没有再说什么，微微颔了一下头，“去吧。把事办好就行。”

“是。”贝罗娜转身往外走。

贝罗娜出了办公室，彼得在走廊里等着，见她出来，直起身：“执事，接下来去哪儿？”

“舰队指挥部。见艾因霍恩将军。”

“是。”彼得应了一声，转身领路。

两人出了裁判所，沿着港口区的主路往北走。太阳还没到头顶，路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些，有穿制服的军人，有扛货的码头工人，也有几个穿便服的商人模样的人站在路边说话。彼得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看一眼贝罗娜有没有跟上。

“执事，您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彼得问，“指挥部那边过去还有一段路，艾因霍恩将军要是谈得久，午饭可能赶不上。”

贝罗娜想了想。“不用。见完再说。”

“是。”彼得没有再多问，继续领路。

舰队指挥部坐落在军港最北端，是一座四四方方的铁灰色巨物，和周围那些仓库、营房连成一片，像是直接从码头的地面上长出来的。楼顶的旗杆上，弗萨克的军旗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门口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两个端着长枪的士兵，和一块钉在墙上的铜牌。

彼得递上通行文书，士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眼打量了一下贝罗娜，才侧身让开。铁铸的大门被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偶尔有穿海军制服的人快步走过，靴跟敲在石板上，声音干脆利落。墙上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枚铜制的皇室徽章——双头鹰抓着剑与锚，翅展得很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叶戈尔的办公室在顶层。彼得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贝罗娜推开门，站在门口行了个礼：“艾因霍恩将军。”

叶戈尔从桌后站起来。他身材魁梧，超过两米，肩膀宽阔，把深蓝色的海军制服撑出了硬朗的线条。唇上留着浓密的胡须，深红色的头发剪得很短，和胡须的颜色连成一片。

贝罗娜在他脸上看到了阿列克谢的影子——眉眼之间的轮廓，还有笑起来时嘴角那个弧度，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叶戈尔的线条更硬，更沉，被海风和岁月磨掉了弟弟脸上那股轻快劲儿。

叶戈尔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苏尼亚海海图，占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二。图是手绘的，画在鞣制过的羊皮上，边缘用铜条压着，绷得平整。海图上的海岸线画得很细，每一处海湾、每一座礁石都标了名字，有些名字旁边还加了小字注着水深和暗流方向。

他走过来，伸手：“奥斯特罗格子爵，阿列克谢在信里提过你。齐林格斯的事，多谢。”

贝罗娜握上去。他的手很硬，握得不算轻。“分内的事。”

叶戈尔松开手，没有立刻走回桌后，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她。“叫我叶戈尔就行。阿列克谢的朋友，不用这么客气。”

“叶戈尔将军。”贝罗娜应了一声，心里却转了一下。阿列克谢的朋友？她跟阿列克谢从认识到现在也没多久，合作过一次，什么时候成“朋友”了？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底有一种贝罗娜说不上来的满意——像是她比他预想的还要合适。

贝罗娜被那个眼神看得略感不自在。她把目光移开，看向办公室墙上那幅巨大的苏尼亚海海图，抬手理了理袍子的前襟，像是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加尔加斯岛那边，除了海盗，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叶戈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看了她两秒，目光在她脸上停得比该有的时间长了一点，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又像是在看她会不会说点什么。然后他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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