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年阿尔芬连着歉收。范·阿尔斯三十七岁那年冬天,城里又闹了一场热病。
神殿门口天天有人来,有的是来讨一碗汤的,有的是来托司祭去给家里人念临终颂歌的。学院停了一阵课,导师们轮着去神殿帮忙。范·阿尔斯排的是晨祷前那一班火塘。有一天天还没亮,他从神殿侧门出来,看见钟楼的楼梯口有一个孩子正扶着墙往上爬。那孩子很小,大概只有七岁,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旧斗篷,下摆拖在楼梯上,爬几级就停下来把斗篷往上拽一拽,再接着爬。范·阿尔斯后来听说,那是神殿新收的一个钟童,父亲在公爵府的书记处抄了十几年公文,那年冬天没有熬过去。往后几年的冬天,天亮得晚,别的孩子起不来,敲晨祷钟的总是这一个。
范·阿尔斯站在楼梯底下,听着那孩子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去,一直听到晨祷钟响了。他没有上去帮他,钟楼是钟童的地方,导师不该去替孩子做他的差事;可是那天以后,他排火塘的班,总排在晨祷前那一班。
……
又过了两年,到了秋天,仗打起来了。
梅兹河东岸那三座城,是九十年前维尔登的一位公主带过来的嫁妆,婚约上写着受领的家族绝嗣就得归还。公爵膝下无子,两边的法学家为“家族”两个字吵了好几年,维尔登新继位的君主等不及了,以“先行收回”为名出了兵。阿尔芬连着几年歉收,骑兵团只剩一半的人马,那个冬天,三座城一座接一座丢了。三座城里逃出来的人顺着大路往阿尔芬城走,神殿把客舍、回廊、连钟楼底下的小课室都腾了出来,炉母桌从早到晚不撤,汤锅一天要刷好几回。
开战的消息传到学院那天,回廊底下、膳堂里,说的全是维尔登人。学院里的学生没有一个知道范·阿尔斯是哪里人,他们当着他的面骂维尔登人,骂完了还要问他一句,导师,您说是不是。
那天晚上贝恩斯导师把几位老导师叫到学监的屋里,只说了一句:学院的规矩,不问人家是哪国人,也不往外说,打仗也是一样。斯梅茨导师在旁边哼了一声,说他嘴碎是嘴碎,名册上的事他从来不碎。范·阿尔斯站在门边,什么也没有说。
打仗那几年,学院的田租收不上来,抄写的人散了,书库里的长桌空了一大半,城里有家有业的学生都被家里叫了回去,留下来的,多半是神殿收养的孩子和家在远处、回不去的人。膳堂一天开几顿,柴火怎么分,哪一间屋子冬天可以生炉子,是范·阿尔斯跟学监一起排的,排得一根柴也不浪费;神殿门口的告示是他写的,写得比公爵府的公文还端正。他一步也没有出过侧门。没有人拦他,城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哪里人,他的本地话说得比鱼市上的人还地道;可是学院名册上那一栏写着,他不愿意哪一天因为自己,叫学院替他担一回事。维尔登来的信也断了,母亲那边,他一个字也收不到,也一个字也寄不出去;每一季该寄的那一份钱,他照旧包好,写上日子,攒在抽屉里。
城里的人每天在神殿门口的台阶上等前线的消息。消息是公爵府送来的,名单是范·阿尔斯誊的,司祭站在台阶上头念。念到骑兵团,台阶上的妇人们就合起手来;念到维尔登人,底下就有人骂。范·阿尔斯站在神殿门里,替司祭把名单一张一张递出去,门外台阶上的骂声一句一句传进来,他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也没有漏。
那年冬天,神殿里领唱晚祷的老司祭过世了。过了几天,贝恩斯导师和讲乐理的菲姆克导师一起来找他。
“颂歌是照着古时候的帝国语谱的,”菲姆克导师说话一向很直,“谱子记在词上头,哪一个音拖几拍,都是照古时候的念法。学院里念得最准的就是你。”
“我念帝国语的那几个音,跟学院里谁都不一样。”范·阿尔斯说,“这时候站在前面,一句一句地领,总有人听得出来。”
“听得出来什么?”菲姆克导师说,“城里的人听了,只会当学问大的人都这么念。颂歌不是维尔登话,也不是阿尔芬话,是古时候的话,古时候就是这么念的——这一条,二十年前就有一个学生在讲堂上当众替你说过了。”
贝恩斯导师在旁边点了点头,好像这件事本来就归他管,他也乐意管。
头一天晚祷,范·阿尔斯站到了领唱的位子上,起了第一个音,满殿的人跟着唱了下去。头几天,后排有几个城里人觉得新领唱的念法古怪,站在那里不张嘴;过了一个月,他们也张嘴了,有的还学着他把“阿”往喉咙里收,以为这样念才有学问。颂歌这东西就是这样,一个人站着不唱可以,满殿的人都在唱,他站久了,自己都觉得自己傻。
……
也是那个冬天,讲星象历算的老导师被家里人接回了南边的乡下,捎来一封信,说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往后不回来了。讲席就空了出来。
学院里的讲席,照规矩要由一位导师当众答一场问难,答下来了,学监才能把讲席给他。这些年星象历算的课一直是范·阿尔斯在代,代了七八年,讲席给他,学院里没有一个人觉得意外。有人说打着仗,这些规矩先放一放,等太平了再补。贝恩斯导师不肯。
“书抄不了,田租收不上来,学生走了一半,”他说,“问难要是也停了,学院就只剩下一座房子。规矩照办。”
问难的论题,照规矩由答问的人自己立。人人都以为范·阿尔斯会立一条历算上的论题,这几年历法里积下的差数,他算了不知道多少遍,夏至那一天该在哪一天,他比神殿里谁都清楚。
就在那几天,北边来了一封信。
莫尔在信里说,他如今待的那个村子,神殿里有一个守了五十年誓的老司祭,看他隔一阵就往阿尔芬寄一封信,有一天把他叫到跟前,问他是不是在城里有一个放不下的人。神殿历来劝守誓的人不交私友,老司祭说,你这样一封一封地寄,寄了十几年,你那个誓结的是什么?
我说我心里清楚,莫尔写道。他说,你心里清楚,那你说给我听。我说了半天,说得他直摇头,我自己也觉得没说清楚。你替我想一想:一个守誓的人,能不能有一个格外亲近的朋友?这跟他许给光主的、要爱所有人的那个誓,冲不冲突?
三天以后,讲堂门口贴出了范·阿尔斯的论题:守誓的人可以有一个格外亲近的朋友,这跟他许给光主的,要爱所有人的誓,不相冲突。
学院里先是没有人信,以为是哪个学生贴错了。斯梅茨导师亲自去门口看了一遍,回到书库,坐在长桌后面半天没有说话,后来自言自语了一句:一个算历表的,自己还没结誓,倒来答守誓的人交朋友。说完他又去看了一遍。年轻的导师们私下打赌,说他是要拿这条论题去讨好神殿里那些老司祭;高年级的学生说,他准是在历算上算出了什么不能见人的错,拿这一条来掩人耳目。也有人说得更难听,说他到这个岁数还不结誓,是心里有人,这一回是要当着学监给自己讨一张许可。这些话一句一句传到他耳朵里,他听了,没有改那张论题。
贝恩斯导师把他叫去,问他想清楚了没有。
“讲席是星象历算的讲席。”贝恩斯导师说,“你立这样一条论题,答好了,人家说你走错了门;答不好,讲席就给不了你。”
“规矩上,论题由答问的人自己立。”范·阿尔斯说,“规矩上没有说,算历表的人不许问爱德。”
贝恩斯导师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劝。
……
那张图他画了十几年,这时候摊在桌上,一格一格都齐了,只剩那两个圈还空着。他把莫尔的信压在图上看了一夜,觉得这一条论题,正好拿这张图来答:答完了,图也就装完了。
论题照着图答出来了。誓许的是爱德,爱德是命令,命令落在意志上,对所有人都欠着;友谊是拣选,落在情和理上,只给少数几个人。两路各走各的,所以不冲突。
他把这个答法写清楚,誊好,贴在了论题底下。
……
问难设在学院的大讲堂里。打着仗,城里的人顾不上这些,来的都是学院和神殿里的人:留下来的学生坐了半个讲堂,导师们坐在两侧,前排坐着几个守誓的老司祭,贝恩斯导师坐在一边主持,斯梅茨导师坐在墙边记录。讲堂里没有生火,人人都裹着斗篷,说话的时候嘴里冒白气。
头一个诘难的是一个学生,问的是情:情既然人管不了,誓又怎么管得了它?一个守誓的人要是对朋友动了情,是不是就已经破了誓?
范·阿尔斯答得很快:誓不许在情上,许在意志上;情起来了,理去添或者压,意志去拣选,誓管的是拣选,不是起来。那个学生想了想,坐下了。
第二个诘难的是一位年轻导师,问的是爱德:爱德既然对所有人都一样欠着,守誓的人凭什么在所有人里头拣出一个来?拣出一个,对其余的人就是不公。
范·阿尔斯说,爱德欠所有人的,是盼他们得到他们的好,这一份一个也不能少;可是一个人能替谁做多少事,能跟谁一起走多远,各人不一样。古训说,要向众人行善,尤其要向同一个火塘的人。拣选不是从爱德里扣下一份给一个人,是在爱德之外另走一条路。那位年轻导师想了一会儿,也坐下了。
第三个诘难的是讲读堂里讲律法的博斯曼导师,问的是律法:打仗这些日子,神殿门口每天都要念一回名单,城里少的是人;律法上说人要成家生养,守誓的人不娶不生,于众人有什么益处?
范·阿尔斯说,律法上那一条是对众人说的,不是对每一个人说的,所以守誓的人不娶,律法不禁。可是不禁,不等于有益。一个守誓的人要是只不娶不生,别的什么也不做,他于众人就没有益处,博斯曼导师这一问,正驳得倒他。守誓的人不生骨肉上的孩子,就得在灵性上生养:神殿收养的孩子要有人教他们识字,战殁者的孤儿要有人引他们到光主跟前,乡下的孩子生下来要有人给他们点水起名。成家的人也做这些事,可他得先顾着自己的孩子;守誓的人心里那一间屋子空着,是为了谁家的孩子来了都能进去。城里少的人,骨肉上他补不上,这一份他补得上;这一份也补不上,他的誓就是空的。
博斯曼导师听完了,说:"那么照导师的说法,一个守誓的人不教人,不养人,就是欠着众人。"
"是欠着。"范·阿尔斯说。
博斯曼导师点了点头,坐下了。
第四个站起来的是一位守了四十年誓的老司祭,讲神殿的律例。
“导师的图画得很好。”他说,“我只问图上最后一格。拣选,动,享。享是在一样东西上得乐,把心安在它上头。神殿历来的说法,人能安心在上头的,只有光主;别的东西,人只能拿来用,用它往光主那里去。照导师的图,守誓的人在朋友身上享,那就是把一个受造的人当了归宿,这是乱了次序。要是不享,只是用,拿朋友当一级台阶,那又算不得朋友,大哲说过,为了用处结交的不是朋友。导师的友谊,要么乱了次序,要么不是友谊。是哪一样?”
范·阿尔斯看着那张图。
他想答:享在友谊那一路里,跟爱德那一路不相干。话到嘴边,他自己先看出来了:要是不相干,那么一个守誓的人在朋友身上得的乐,就落在他的誓外头,誓管不着它,光主也管不着它,那正是神殿历来劝守誓的人不要交的私友。他刚才答那位年轻导师,说拣选是“在爱德之外另走一条路”,现在才看出来,另走一条路,就是把朋友放进了一间誓够不着的屋子里。他原以为两路各走各的就是不冲突;不冲突,是因为根本没有碰上,没有碰上,比冲突还坏。
图上两个轮子各转各的,中间少了一个齿。
“这一问,”他说,“我今天答不上来。”
讲堂里有人交头接耳。范·阿尔斯在这座讲堂里站了二十年,没有人听他说过这句话。讲席的问难,答不上来,讲席就给不出去,这一条在座的人人都知道。
坐在后排的一个高年级学生这时候站了起来。他大概是看见范·阿尔斯导师居然也有答不上来的时候,胆子一下子大了,又或者是把外头那些闲话听进去了,忍不住要问个明白。
“导师,”他问,“您自己有这样一个朋友吗?”
前排的老司祭回过头去瞪他,贝恩斯导师的木尺已经拿在了手里。这一问出了论题,照规矩可以不答。范·阿尔斯抬手止住了。使我出言皆据实,这一句他每天晚祷都要领着唱一遍。
“有。”
“他守誓吗?”
“守。”
“那您呢?”
“我还没有。”
那个学生站在那里,好像这时候才明白自己问了什么,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慢慢地坐了下去。前排有一个老司祭低下了头,不知道是在叹气还是在念什么。斯梅茨导师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又接着往下记。
贝恩斯导师把木尺在桌上敲了一下。
“今天先到这里。”他说,“范·阿尔斯导师,你明天答。”
……
那天傍晚,前线的消息到了。
维尔登人压到了罗斯滩。守在那里的是骑兵团长的副手,戈德温·凡·莫尔爵士,手底下的人不多,已经顶了五天;骑兵团长艾斯特勒卿带着援兵正往那边赶,援兵的人数,连对面的一半都不到。
名单是范·阿尔斯誊的。他誊到戈德温·凡·莫尔这个名字,笔停了一下。十五年前客舍里那个低着头切鱼、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的十八岁少年,如今是骑兵团的副手,守着一座被围的城。
斯梅茨导师在膳堂里听人念完了,放下碗,说了一句:“是最凶的那一个。”
那天夜里范·阿尔斯守火塘,同一班的是一个守了三十年炉的老司祭,话很少,添完柴就闭上眼睛,嘴里念着颂歌。
范·阿尔斯跪在火塘边,开始祷告。
他先替戈德温·凡·莫尔祷告。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想起的是北边的那个人,那个人这几天大概也跪在哪一个村子的火塘边上,念的是同一个名字;他又想起客舍里那张长桌,男爵夫人把面包往戈德温那边推了推。他替戈德温祷告,起先是因为莫尔;可是念着念着,他发现自己是真的在替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年轻人害怕,怕得胸口发紧,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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