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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爱德之镜 5[番外]

莫尔走后的头一个冬天,范·阿尔斯常常一个人跟自己辩。

他坐在火塘边,或者坐在宿舍的长桌后面,立一条论题,再替莫尔诘难自己。他知道莫尔会从哪里下手,会先问哪一句,问到哪里会笑一笑说这一条算你的。可是他替莫尔问出来的话,没有一句是他自己想不到的,辩到后来,他发现自己是在对着一面镜子说话,镜子里回过来的每一句,都是他自己的话。镜子照得见他会的,照不见他不会的。

大哲说,朋友是另一个自己。从前他以为这句话说的是两个人相像,那年冬天他才知道,这句话也可以倒过来念:那一个不在了,自己就少了一半。少掉的那一半不是他会的东西,是他不会的东西——是从旁边绕过来,从柜台另一头跳上来的那一下。

胸口底下那样东西隔一阵子就往里收一下。有时候是在讲堂上,有人站起来诘难,口音是西边的;有时候是在膳堂里,斯梅茨导师端着碗走过来,走到一半想起那个座位上没有人,又端着碗走开了。

开春以后,莫尔的头一封信到了。

信纸上有几处墨迹洇开了。信里说北边的冬天冷得要命,墨水在瓶子里冻成了冰,得揣在怀里焐化了才能写,这封信是分三个晚上写完的。他住在神殿后面一间小屋里,屋顶漏风,灶火倒很旺。村里有个小姑娘每天早上来扫神殿的台阶,扫完了就坐在台阶上问他问题,问得他一个冬天都没有闲着。

昨天她问我,莫尔写道,她跟她哥哥吵架的时候,两个人的守护灵是不是也在吵。我答不上来,你替我想一想。另:斯梅茨导师在旁边吗?在的话替我问他好,告诉他北边的村子里没有人嚼舌头,我耳朵清静了一个冬天,倒有些不惯。

范·阿尔斯先把那一句"另"念给了斯梅茨导师听,斯梅茨导师哼了一声,说北边没有人嚼舌头,那是因为一个村子统共没几个人,有什么好显摆的,转过身去偷偷笑了好一阵。往后莫尔的每一封信,末尾都有这样一句,有时候是问斯梅茨,有时候是问贝恩斯,有时候是问守炉的老司祭腿好些没有。范·阿尔斯每回都照念。他明白,这是莫尔在信里也给他们留的那一个位子。

屋顶漏风那一句,他多看了一遍。客舍里男爵夫人说过,莫尔往家里写信,冷不冷,吃得好不好,一个字也没有;写给他的头一封,倒先写了这个。

他想了三个晚上,写了回信。守护灵看得见善,所以不会在善上头争;它们各自要的,是各自看护的那个孩子好,而兄妹两个人的好本来不相冲突,冲突的只是兄妹两个一时想要的东西,所以守护灵不吵,吵的只是那两个孩子。写完了,他照着在讲堂上的习惯,在后面添了一页诘难:守护灵既然只看得见善,它怎么知道它看护的那个孩子什么时候要犯错?信的末尾,他问了男爵夫人托他问的那几样:屋顶漏风的那一处补了没有,一冬天的柴够不够,一天吃几顿饭。

过了一季,莫尔的回信到了。他说那小姑娘听完了,回家跟她哥哥和好了,第二天给神殿送了一把野葱。又说:你那一页诘难,我拿去问了她,她说守护灵当然知道,不然它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拉人一把。我答不过她,你也答不过她,你先在那一页上记一笔,算她的。信的末尾答了他那几问:屋顶补了,柴够烧,一天两顿,村里人轮着送饭来,饿不着。底下又添了一句:你这几问不像你问的,像我母亲问的。

范·阿尔斯把这几句原样抄了一份,另写了一封短信,寄去沼泽地给男爵夫人。信封好了,他才想起来,他往钟楼底下写了这么多封信,这样的话,一句也没有写过。

往后的信都是这样,一半是村子里的事,一半是问题。范·阿尔斯每回都答,答完了照例添一页诘难,莫尔每回都接。接不住的,就照老规矩写一句:这一条算你的。

莫尔的信一年来两三封,有时候一封也没有。他说过一年、最多两年,后来每过两年,北边就又有一处地方缺人。北边缺人是真的,这一点范·阿尔斯从不怀疑;至于是不是全部,他想过,没有问。他把那些信按日子排好,拿一根细绳捆着,收在桌子最底下的抽屉里。头一回把信放进去的时候,他想起了钟楼底下那个铺子,想起了柜台最底下的那个抽屉,在桌子跟前站了一会儿,把抽屉推上了。

那一年他把执政官的《论友谊》又念了一遍。从前念的时候,他只当它是一篇修辞的范文,句子写得工整,论证写得松;这一回念到一句,他停了下来:朋友不在跟前,也是在的。

他想,这一句的论证还是松。可是他把它抄了下来。

……

范·阿尔斯二十六岁那年拿到了资格证书,学院留他教算学。领了导师的俸钱,他头一件事是托神殿的信使往维尔登带一份回去,往后每一季一份,跟信一起寄。

他给霍尔斯特导师写信说了这件事。老师回信说很好;又说那部书正写到第三章,他们当年在讲堂上问到半夜的那一处,他还是照着杰拉德的答法写的。信里没有叫他回去,母亲的信里也没有。

他本来想过,结了誓就回去。誓没有结成,他就留了下来。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阿尔芬的学院缺一个讲算学的人,这个理由是真的,只是不是全部。

……

莫尔留下的那本书,他念了一遍又一遍,总是念不惯。书名叫《爱德之镜》,他起先以为是照给人看爱德是什么样子,可是书里讲爱德本身的地方少,讲那位司祭自己的朋友,以及自己的过错的地方多。那位守誓司祭写书不像写论证,倒像写信:一句话说到要紧处,就去引一句古训,引完了,又去讲他年轻时候的一个朋友,讲着讲着,就不往下推了。范·阿尔斯念着念着,手就痒,想拿笔把它拆开。莫尔在扉页上叫他先别拆,他忍了两年,没有忍住。

他照他父亲修钟的法子来:先拆开,一样一样摆在柜台上,看清楚每一个齿是干什么用的,再装回去。

他在一张大纸上画。最上面一格写“情”(affectus),书里把情分得很细:灵性上的,合乎理的,不合乎理的,感恩的,天性里带来的,肉身上的。情是自己起来的,人管不了它起不起来。情底下一格写“理”,理不生情,理只做两件事,该添的添一把,该压的压一压。情和理一起,落到人里面那一样能爱的本事上,本事动起来,就成了爱的举动。旁边一格写“意志”,意志一路跟着:先是拣选,拣选里又分两步,认出这一个人,选定这一个人;然后是动,动里也分两步,盼他好,替他去做;最后是享,在他身上得乐。拣选、动、享,走完了,才叫爱。爱到这里分成两路:一路是友谊,有灵性上的,有为了好处的,有肉身上的;一路是爱德,爱德有三重安息,头一重在自己,第二重在旁人,第三重在光主。

这张图不是一回画完的。他每年添几格,改几根箭头,画到后来,跟一张钟机的图差不多,斯梅茨导师有一回从他身后走过,看了半天,说这东西要是挂在钟楼上,大概也能报时。

可是有两处,他怎么也装不上。

头一处就在最上面那一格。六种情,他一样一样抄上去,抄完了,想替自己找一格,找不到。他对父亲是哪一种?天性里带来的那一种,总该有的,可是父亲下葬那天,他一滴眼泪也没有掉。他对莫尔是哪一种?他在那一格旁边画了一个小圈,空着。

另一处是一句话。书里说,光主就是爱,这爱只有给出去才领得到,攥在手里不给,就没了。他父亲教过他,发条里的劲放出去一分就少一分,钟走一天,就得上一回弦,天底下没有给出去不见少,反倒多出来的东西。这一句他在图上找不到地方放,就抄在图的边上,也画了一个圈。

两个圈都空着。他想,等哪一天想通了,再填。

……

莫尔走后的第三年冬天,斯梅茨导师收到参事会一位文书的来函,拿到书库里念给范·阿尔斯听。

“北境某村,”他念,“莫尔导师已与当地一女子订婚,名巴尔巴拉。”

范·阿尔斯正在长桌上对一部历表,听到这个名字,手里的笔停了。他愣了一下,接着就笑出了声,越想越好笑,一时收不住,只好把笔搁下,拿手捂住了半张脸。

书库另一头有两个替学院抄书的学生,一齐抬起头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在书库里抄了两年书,从来没有听见范·阿尔斯笑过,学院里也没有几个人听见过;学生们私下说,范·阿尔斯导师大概跟他修的那些钟一样,里头只有齿轮,没有这一样东西。

“第一格的第一式,”范·阿尔斯好不容易才把一句话说完整,“他是拿口诀打发人。”

“我知道。”斯梅茨导师把那封来函叠好揣进袖子,朝那两个抄书的学生瞪了一眼,两个人赶紧低下头去,“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笑。”

那天以后,斯梅茨导师在书库里放了一个小本子,封皮是一块磨软了的小牛皮,拿麻线缝着。参事会的来函也好,过路商人的传言也好,鱼市上听来的闲话也好,只要说的是莫尔订了婚成了亲,他就记上一条,标上日子,编上号。第二位是切拉伦特,第三位是达里伊,每多一条,他就拿到范·阿尔斯跟前去念,念完了就盯着他的脸看。

范·阿尔斯每回都笑,笑得不像头一回那么狼狈,只是嘴里哼一声,眼睛里先亮起来,书库里抄书的学生后来也都听惯了。笑完了,他心里会松下来一点。他没有去想,松下来的是什么。一个惯会拆钟的人,偏有一样东西不肯拆开看,这一层,那几年他自己没有看出来。

……

范·阿尔斯二十八岁那年冬天,城里出了一桩大案。

温特堡伯爵的次子死在自家的酒窖里,脖子上一刀。抓到的是骑兵团长的侍从,一个姓瓦伦的年轻人,十八岁,十一岁起就养在艾斯特勒家,那天夜里有人看见他进了温特堡。骑兵团长艾斯特勒卿站在台阶上,当着四十个骑士说:这个人从今天起不再是我的侍从,那一夜他在哪里,我不为他担保。

城里说了一整个冬天。判决下来,本该是绞刑,公爵改成了流放;第二年开春,封臣会议又把罗斯溪西岸那片老橡树林判给了温特堡,公爵从私库里另拿了一笔钱。学院的膳堂里也说了一个冬天,讲律法的导师说改判合乎旧例,年轻导师说这是公爵偏袒骑兵团,斯梅茨导师说他只想知道,一个人养了七年的孩子,怎么能站在台阶上说出那一句话。

范·阿尔斯没有跟着说。他在心里把那一句话拆开看过:一个人不替另一个人担保,可能是因为知道他有罪,也可能是因为知道别的什么,站在外头的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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