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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爱德之镜 8[番外]

开春以前,北边的回信到了。莫尔从来没有写过这么长的信。

问难的记录我念了三遍,莫尔写道。那位老司祭问的那一问,是我自己在北边答了十几年没有答上来的,你替我答了。

有一件事,我该早跟你说。我在北边这些年,每过两年换一个地方,缺人是真的,可那只是一半。另一半是我离你近了,火就压不住。那年在火塘边你说我是泼,你说对了;泼不完的时候,我就走远一点。第三个人是我定的规矩,有第三个人在,我不会越界,可是火还是往那一个方向烧,我管得住手脚,管不住它往哪里烧。那根拐杖我拄了十几年,腿还是没长好,只好走得远远的。所以我走了,我以为只有两条路:要么离你近,烧着你,也烧着我自己;要么离你远远的。

你在讲堂上答,在光主里享有一个朋友,安心的地方仍旧是光主,朋友是同路的人。我念到这里,才知道还有第三条路。火不用压,也不用泼,也不用躲;两个人一起往中间看,它就有了方向,不是冲着你烧,是跟着你一起往那边去。这几年我在北边对东方人的抄本,学会了坐;你这一场问难,叫我知道了坐着的时候火该往哪里放。往后那根拐杖拄不拄,就不要紧了。

你那张图上写,理只做两件事,该添的添一把,该压的压一压。你这二十年只做了压,我这二十年只做了添。

等仗打完了,北边这一处安顿好,我回来。

另:斯梅茨导师还在书库里打呼吗?替我问他好。

范·阿尔斯把这封信念了两遍,没有跟那一沓捆在一起,压在了那张图底下。然后他去了学监的屋里,找贝恩斯导师。

“今年夏至,我想结誓。”

贝恩斯导师放下了笔,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看着他,等他自己说下去。

“我十七岁那年就想结誓,我的老师不许。”范·阿尔斯说,“他说得对,那时候我手里没有东西可以许。”他停了一下,“现在我知道,一个人心里有一个人,是什么样子,也知道那个人不该站在正当中。我就把正当中那个位置许出去。”

贝恩斯导师过了一阵才开口。

“打着仗,你母亲过不了河。”

“我知道。”

贝恩斯导师点了点头,在面前的名册上,夏至那一页底下,添了一个名字。

……

那一年夏至,神殿里的人比往年少。打着仗,成亲的人家少了一半,续誓的封臣大半在河边,没有回来;来的多是城里的妇人,替不在家的男人来听一听颂歌。

前一夜,范·阿尔斯在火塘边守了一夜。这一回火塘边只有他一个要立誓的人,陪着他的是两个司祭,后半夜,斯梅茨导师裹着斗篷来了,在后排的长凳上坐下,坐到天亮,一句话也没有说。

太阳偏西的时候,大祭司站到了炉前,照着古来的次序一项一项地问。轮到守誓者,没有人要释誓;然后大祭司说:“有要立誓的,上前来。”

范·阿尔斯从火塘边站起来,走到炉前。

大祭司照着名册念他的名字,念到系腰带的那一栏,停了一下,没有把那一行念出来,只问谁替他作证。贝恩斯导师从回廊里站出来,说他作证;菲姆克导师也站了出来,说她也作证。

“这个誓,你能释。”大祭司说,“往后每年夏至,你都可以站到这里来,当着光主把这个结解开。释誓不是罪,是另一条路,光主一样会收下。你知道这一条吗?”

“我知道。”

“那么你说。”

他把手放在腰带上。那条腰带是阿尔芬神殿去年冬天给他换的,从今天起,就是最后一条了。

“不娶,不嫁。”他说,“心里那一间屋子空着,不让哪一个人站在最当中,好让谁来都有地方站。这个誓我能释,我今天立。光主在上,这是我自己挑的。”

他低下头,把腰带垂下来的那一头拿在手里。他的手抖了,头一回没有系紧,结松开了。他把腰带的那一头重新拿起来,又系了一回,这一回系紧了。

“光主收下了。”大祭司说。

捧布的司祭从侧边走出来,从神殿织的那一匹布上剪下一掌长的一段,走到前排,那里没有人可以交。他站了一下,转回来,大祭司接过那一段布,交到了范·阿尔斯自己手里。

“你母亲不在,”大祭司说,“你替她收着。”

范·阿尔斯接过来,走到火塘边,弯腰拿起一块柴,放了进去。

他站在炉前,四十岁。

……

那天晚上,他给莫尔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行:今年夏至,我结了誓。

莫尔的回信入秋以后才到,信也只有一行:

我早就知道,你结得成。

范·阿尔斯把它捆进了那一沓里。

那一段布他没有寄出去。打着仗,渡船停了,往维尔登去的只有神殿的信使,信使带的是神殿和神殿之间的公文,他不愿意拿自己的事去占那个位子。他把那一段布叠好,跟父亲的油瓶放在一起,等着。

……

结誓那年的秋天,钟楼底下的小课室送来一沓帝国语作文,请学院的导师批改。范·阿尔斯抽到的那一篇是一个十岁的钟童写的,末尾的名字是沃特·布鲁因。他认出了这个姓:书记处抄公文的那个布鲁因,死在热病那一年冬天,他的儿子在钟楼上敲了三年的晨祷钟了。

他把那篇作文改得满满当当,这里少了一个词,那里有一个从句接不上。往后五年,那孩子的每一篇作文都送到他手里,他一篇也没有轻轻放过。一个七岁上就一个人爬那道楼梯的孩子,用不着谁放过他。

……

那年冬天,维尔登人又过了河。公爵向洛恩求援,洛恩二十多年没有跟阿尔芬好好来往过,那一回却出了粮食、盐和三十车白银,车队翻山过来,从南门进城的时候,满街的人站在路边看,神殿里那天的晚祷多唱了一首感恩的颂歌。公爵又派骑兵团长艾斯特勒卿去东边,雇来了一支叫铁鸦团的佣兵,开春以前烧了维尔登人的粮仓和渡口的船,断了他们的粮道。四月里维尔登人派来使者谈停战,夏至那天,和约在梅兹河边签了。大祭司那天去了河边,两边的君主要当着光主起誓,得有一个司祭在场;城里的夏至礼,是一位老司祭替他主持的,那一年守誓者里没有人释誓,也没有人立誓。

渡船通了的头一个月,范·阿尔斯给母亲写了一封信。

这一封里没有写钱,也没有写柴火。他写了父亲柜台最底下的那个抽屉,写了那只小铜油瓶,他用它给阿尔芬的钟上过油;写了罗斯滩被围的那一夜,他在火塘边上替父亲祷告,哭了半夜。他写,父亲下葬那天他没有哭,他对不起父亲,也对不起她。最后他写,去年夏至他结了誓,神殿剪下来的那一段布本该当面交到她手里,现在随信寄去,晚了一年。

他把布和信一起封好,托了一个过河的布商。

母亲的回信是秋天到的,只有几行。

布收到了,她写道,跟你父亲那把上钟楼的钥匙收在一起。你小时候数齿轮,你父亲后来当着你的面不数了,其实每回都背着你又数一遍。你数的,一回也没有错过。他跟我说过不知道多少回。

钟楼上的钟,还是慢。

范·阿尔斯把这封信放进了最底下的那个抽屉,没有跟莫尔的信捆在一起,单独放着。

……

和约签了以后,城里又热闹了一阵。公爵在河边当众封了那个佣兵首领做梅兹伯爵,把梅兹河西岸一长条地方划给了他;艾斯特勒卿上书交还了骑兵团,自己留在了河边,做梅兹河的防务统领;骑兵团交给了他的副手戈德温·凡·莫尔爵士。城里的人说什么的都有,说佣兵首领封了伯爵是公爵花大价钱留人,说艾斯特勒卿不回城是跟温特堡那桩旧案有关,还有人说得更碎。和约签下的第二年开春,骑兵团又从学院门口过阅,骑在团旗前头的,是当年客舍里低着头切鱼的那个少年。范·阿尔斯站在侧门里看了一会儿,想起莫尔要是在,这时候准要扯着沼泽地的嗓门喊他的名字,喊得他从脖子红到耳根。

范·阿尔斯没有回维尔登。他照旧教算学和星象历算,照旧在晚祷的时候领唱,照旧排在火塘晨祷前的那一班。

去年秋天,那个钟童十四岁了,写了一篇作文,句子一个词一个词地往下砸,主语,动词,宾语,句号,一下一下,跟钟楼上敲出来的一模一样。范·阿尔斯在最上面写了一行:钟楼帝国语。他写的是实话。作文是当着全班的面发回去的,后排有人学着拉钟绳的样子笑,那孩子的耳朵一下子红了。范·阿尔斯看见了,没有改口——改口就是说那句话不是实话,而那是实话。

也是那年秋天,学院把市政厅换下来的那套旧钟机要了过来,装在钟楼顶上。范·阿尔斯修了一整个冬天,拆开的时候,里面那股旧油的味道,跟钟楼底下那间铺子里的一模一样。

钟机装好的那天,参事会商议钟童往后怎么安置。范·阿尔斯在会上说了几句话。说完了,没有家可回的钟童,从此免了学费进学院。

……………………

开春学期前三天的傍晚,范·阿尔斯从书库出来,往膳堂那边走。

走到回廊拐角,他听见侧门那边有人在喊,是看门的老海因,嗓子已经喊劈了。接着斯梅茨导师从他身边跑了过去,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提着袍子的下摆,跑得又急又歪,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后面跟着菲姆克导师,跟着两个平时只待在讲读堂里的老导师,一个嘴里还嚼着面包,另一个手里攥着笔,墨水滴了一路。

范·阿尔斯没有跟着跑。他走到回廊的第二根柱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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