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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扬州孤女

白明禾决定上京告状那一夜,扬州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冷雨。

她跪在父亲白敬山的灵前,已经跪了三天。

灵堂很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人心的冷。

灵堂原设在正宅中堂。三天之前,一进一出,光伺候灵前的仆妇就有七八个;如今只剩从灶下拨来的一个老婆子,守到后半夜,便靠着廊柱打盹。堂外的院门从外头落了锁,钥匙不在她手里;每日两顿素饭,从角门递进,冷硬得硌牙。供桌上三炷线香歪歪斜斜,香灰积了半寸,穿堂风一过,簌簌地落在白烛台上。

她父亲白敬山,是扬州盐商白家这一代的当家。白家世代行盐,靠着运河,从一个挑担卖私盐的先祖,做到了扬州有数的大盐商,挂着官府发的盐引,良田铺面、船队质库,家财何止百万。

白家的盐,多从东台、海陵一带的盐场起灶。灶户煮海为盐,白家出本钱、赊柴草,收盐入垣;再凭盐引赴盐司挂号,一引一引,限时限地,官面商面,各守一半规矩。出了盐垣,便是自家的码头:十二只重船走运河,四只快驳跑短途,另有两排铺面行栈、三处质库,从扬州到真州、江宁,一路都有白家的旗号。

码头上的生意,自来不是一家做得的。徽商算账最细,一两银子的利钱能拨出三层算盘,面上却永远一团和气;山陕来的商人手面阔,抱团结帮,认准了的买卖,宁可蚀上三年本,也要把外人挤出码头。白敬山夹在这两路人马中间二十余年,靠的是一个"信"字——引期从不误,欠账从不赖,连最难缠的徽州老朝奉,也肯同他坐一张桌子吃茶。

可"富而不贵"四个字,像一块磨盘,压了白家整整三代。

商人再有钱,见了官也要跪;子弟再聪慧,商籍出身,科举的路天生就窄人一头;娶媳嫁女,士绅门第嘴上客气,骨子里却瞧你一身铜臭。白家太想洗掉这股咸味了——

于是十几年前,白家做了一桩举族震动的"贵"事:倾尽半副家私,把族中最出挑的姑娘、白敬山的堂妹白氏,风风光光地嫁进了东京宁远侯府,给丧了原配的侯爷顾偃开做填房。

十万两白银的嫁妆,堆满了半条街。扬州人都说,白家这一回,可算和侯爷攀上亲了。

结果呢。

那位白氏夫人为侯府生下顾廷烨后,没几年便在又一胎的难产里血崩而亡,只留下顾廷烨这一个孩子。侯府那门亲,热乎了没几日便凉透了,白家的银子打了水漂,连外孙都不常往来。这桩"攀高枝",成了扬州盐商圈子里心照不宣的一桩笑话。

父亲是前年冬天落下的病根。那一回他随船过洪泽,正遇上运河封冻,船在风口里堵了五日五夜,回来便咳,起初只是痰里带血丝;到了去年秋后,一夜一夜地咳,绢帕换了一条又一条,条条都浸着暗红。郎中换了三四个,药汤一碗碗灌下去,只如冷水泼在滚石上,腾一口气,便没了下文。

白敬山临死前,拉着女儿的手,反复说的就是一句话:

"明禾,咱们白家的女儿,往后……别再拿去填那高门的窟窿了。银子要花,就花在自己身上。"

那是三更天。父亲忽然清醒,枯瘦的手在被面上摸索,白明禾赶忙握住,听见他喉间嘶嘶作响,一双浑浊的老眼却亮得怕人。他望望帐顶,又望望女儿,像是要把这间屋子、这个家,连同她,一齐收进眼里去。白明禾把额头抵在父亲手背上,一个字也不敢应——她怕自己一应声,眼泪便要落下来,父亲走得不放心。

可他尸骨未寒,窟窿先从族里裂开了。

——

父亲没有儿子。

白敬山一生一妻,亡妻只留下白明禾这一个女儿。他不是没想过续弦生嗣,是早早死了心,索性把这个独女当儿子教养——教她打算盘,教她看盐引,教她认船行的账,带她走码头、见盐官、和天下最精明的一群徽商山陕商周旋。

头一回到船上,她才七岁,江风一吹,吐了满襟。白敬山也不哄,只把外袍裹在她身上,说,吐惯了便不吐了;做生意的人,先得经得住风浪。

白明禾也确是块经商的料。她十三岁便能一眼看出一船盐的成色斤两,十五岁替父亲拦下一笔差点被骗走盐引的亏空买卖,到父亲病榻的最后一年,白家大半的账,其实已经是她在管了。

可在族规和律法里,这些都不算数。

她是女儿。

父亲头七还没过,族长白敬堂——白敬山的堂兄——便领着一族男丁进了门。

"弟妹殁得早,敬山又走了,明禾一个姑娘家,哪撑得起这么大一个家。"白敬堂坐在白敬山生前常坐的那张花梨木椅上,语气慈爱,眼神却没有半分悲色,"按族里的规矩,这一摊子,先由族里替你看着。等给你寻了门好亲事,风风光光嫁出去,余下的,自然有你兄弟们承继。"

白明禾跪在灵前,抬起头:"大伯的意思是?"

"你父亲名下的盐引、铺面、船队,"白敬堂慢条斯理地说,"先过到族中公中。盐引是官发的,须得有男丁承接,不然官府那边就要收回。明禾,这不是大伯要占你的,这是规矩。一个姑娘家,官府也不能把盐引发到你头上啊。"

好一个规矩。

白明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太清楚"过到公中"意味着什么——这些日子,族里已经在悄悄变卖家产、转移账册,父亲最得力的两个老掌柜,一个被账上"亏空"的由头赶了出去,一个夜里被人套了麻袋打断了腿。盐店里的现银,一批批地"入库",实则进了白敬堂几个儿子的私囊。

就在昨日,盐号门口那方传了三代的"白记"老匾还挂着,柜上的算盘却已换了人。她从角门出去,想最后看一眼自家码头,守闸的家丁远远便横着枪杆挡驾,口称"大官人有令,姑娘千金之躯,莫去那腌臜地方"。跟了母亲一辈子的张妈妈,偷偷塞给她一个小包袱,里头是两套换洗衣裳、一支亡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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