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昨天恐怖的濒死感,梦海早上醒来,空气都多呼吸几口,长长舒了一口气。
活着,还好还活着。
她倒了一杯水,轻饮一口,对着窗外发呆,明明是熟悉的北京冬天的太阳,熟悉的小区,此时此刻,恍若新世界。
她打开手机,认真预约医生。
她和徐书舟今天还有排练,冬天的风,刮来生冷,她缓慢走在去学校的路上,但她有一丝贪婪的、不知餍足的,感受太阳照在身上的温暖,尽力捕捉,一步又一步。原来她的求生欲这样强烈。
打开琴房门,没见过徐书舟,梦海心下有些失落。
她手握着门把手,慢慢关上门,照理说,他都是第一个到的。
她走到钢琴边,打开琴盖,慢慢坐下,指尖碰到琴键,想要一切都是轻柔的,不至于让她轰然倒塌,不知不觉弹出舒曼大卫同盟舞曲,Op.6,II,inning。
琴声仿佛轻柔的羽毛,她好像深陷其中,安慰着自己。
弹得正出神,听到推门声,梦海弹琴的手微微一滞,琴声戛然而止,从还没完全推开的门间,她看见徐书舟还来不及藏起疲倦的脸。
苍白,挥之不去的倦意,精疲力尽以至淡淡绝望的神情。
徐书舟一怔,把门推开,走进琴房,才一秒,已经换上平常的样子,看了眼梦海,笑着问:“等了很久吗?”
“没。”梦海摇摇头,“也才刚到。”
“刚刚在琴房门口听到你弹琴,”徐书舟自顾自放下大提琴,却没再看她,问,“弹的哪一首?”
梦海奇怪,徐书舟跟人说话,总是认真看对方,让人觉得,他把你的话听到心里,今天怎么好像在回避她。
她看他放大提琴的背影,说:“舒曼。”
徐书舟点点头:“很温柔。”
梦海说:“这首小曲的标题,是真挚地。”
“真挚地。”徐书舟跟着重复一遍,又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热水袋,递给梦海,说,“上次你说冬天手冷,今天先用热水袋暖暖手,别冻着。”
梦海接过热水袋,说:“谢谢。”
暖意渐渐覆盖双手,上次随口一提手冷他都记得,小船一向心很细,梦海想着,她抬眼看徐书舟。
可他并不像平常,只是很快笑了笑,然后回过身,取出大提琴,走到琴凳旁,坐下调整位置,轻轻呼吸,把琴头架上肩膀。
梦海握着热水袋,忍不住问:“你还好吗?看起来有点累。”
昨天的事,让她对徐书舟细微的不自然,格外敏感。
徐书舟左手抚上琴弦,背对梦海,说:“没事。”
日光透过积灰的玻璃,照着徐书舟的脸,他闭上双眼,心脏沉重地跳着,背对别人,他才放纵疲倦从身体的每个毛孔跑出来。
一夜没怎么睡,心跳太快,开门见到梦海,冬天日光澄澈,那样坦亮地照着每个人,他有些恍惚。
这是真实的卞梦海,不是梦里的。
两个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都想到王清艺之前强调把谱子拿开,但都默契地没有提起。
调整好表情,徐书舟才转过身,跟梦海确认开始的眼神,他右手运弓,奏出勃拉姆斯e小调第一大提琴奏鸣曲的第一小节。
排练到第一乐章呈示部最激烈的乐段,梦海捕捉到徐书舟的呼吸变得又急又快,琴声愈发急迫尖锐,她有些讶异地看了徐书舟一眼,但他照旧拉着琴,像将轰然倒塌前,微微撼动的雕像。
梦海调整钢琴的速度跟上他。
但弦突然断了。
琴房突然陷入诡异的安静,大提琴声和钢琴声忽的都停下来。
几秒后,徐书舟抱歉道:“不好意思,今天状态有点不好。”
他的琴声有一种难言的,努力压抑但藏不住的愤怒,但他的脸,却跟梦海想象中,起码有一丝怒气的脸截然不同,只是无言的疲倦。
梦海下意识问:“疼吗?”
“不疼。”徐书舟摇摇头,拿出备用琴弦,说,“有些时候,总是事与愿违,本来还想今天迟到了,更要好好练,没想到……”
他开玩笑圆场:“幸好不是演出的时候。”
梦海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偏过身,对着徐书舟,问:“没休息好吗?还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感觉有点生气。”
徐书舟伸手向前松开琴轴,取出旧琴弦,说:“没什么事。昨天弟弟生日,家里比较热闹,休息得晚,没睡好。每次睡不好,心里都有点气。今天气色这么差吗?能看出来。”
梦海一只手搁在琴凳上,手腕压着椅边,说:“听出来的。”
徐书舟低头将新琴弦勾上系弦板,说:“看来琴声骗不了人。”
梦海稍稍蜷起手指,说:“虽然你看起来脾气很好,一个人如果不生气,那也很奇怪吧。”
徐书舟微笑:“你听到了。”
梦海对着他的笑,一怔。
徐书舟直起身,将新弦向上拉,说:“很多时候我也想像指挥一样,一生气就把指挥棒使劲折了,当然了,得带好备用的指挥棒。”
接着,他一边拧弦一边问:“总梦到另一个人,你说为什么?”
毫不相关的话题,梦海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眼神一时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他抬眸,浅浅对着她笑,似乎只是很好奇。
四目相对,梦海想了想,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徐书舟只是看着她,问:“这样吗?”
梦海不明所以,转过身面对钢琴,背着他,又肯定地说:“是啊。”
起码她是这样的。
“原来这样。”徐书舟换完弦,说,“弦换好了,我们继续练吧。”
这次重新练,在第一句开始前,徐书舟说:“勃拉姆斯这首曲子的第一句,往往很难开口,不知道怎么说,他们之间可能很久没见了,不知道对方最近过得好不好。很多话不好说,也不知道怎么说。”
梦海看着搭在琴上的双手,脑海里闪过很多事,说:“生活里可能有很多这样的时刻,难以启齿。”
徐书舟扶着大提琴,心脏闷闷的,太阳穴疼痛难忍,脑子快要胀开。睡眠不足已经快要通过他的身体,传染给大提琴。
难以启齿,这几个字,像疯狂敲击着琴弦的琴槌,把他所有不说的事,在身体里,敲出声音。
他有些任凭自己情绪,不像平常坚强。
有时候想远离卞梦海,因为她一句话,在他身体里敲出回声,看穿了他。有时候想靠近卞梦海,因为她一句话,看到了他。
徐书舟右手运弓,奏出曲子。
今天走形式练完琴,两个人照例把琴谱摊在钢琴上,对着谱讨论。
尽力撑完整场排练,徐书舟抱歉:”不好意思,今天状态不太好。”
梦海说:“没,我明白,谁都想练好。偶尔状态不好,难免的。”
她又若无其事说:“我最近也会这样。”
“不舒服吗?”徐书舟试探着问。
“没事,一点小毛病。”梦海笑着摇头。
两个人像小动物一样,敏锐地嗅着对方身上相似的气息,今天的琴房,有一种淡淡的,精疲力竭后的平静。
两个人都低头看谱,并不看对方。
梦海看他琴谱上的笔迹,他写的字跟他的手一样,干净清俊,说:“你知道,为什么我说,人在琴里骗不了人吗?”
徐书舟放下笔,问:“为什么?”
梦海垂下眼睑,仿佛字迹恍若眼前,说:“我去利兹比赛的时候,有人听我弹琴,问我是不是想家人了。她第二轮比赛淘汰之后,给我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goodluck。现在我还好好存着这张纸条。”
第一次听她开口谈到利兹比赛,徐书舟有些惊讶,梦海平时绝口不提,他以为这是她的禁区,从来不说。
他还没想好,怎么说才好,又听她说:“如果我在琴声里骗人,应该也一样,你能听出来。”
徐书舟有意无意说:“你有什么好骗我的?”
你有什么好骗我的?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头,投进梦海的心湖。
她当然有许多骗他的。最要骗的,是在他面前,装不喜欢他。装作之前从来不认识他,不知道他,装作那些关于他的侦探游戏,从来不存在。
梦海心里有些苦涩,说:“你也没什么好骗我的。”
徐书舟不动声色看梦海,她似乎浑然不觉,只是低头看着谱子,他说:“其实今天还好,以前有次排练,弦断了直接弹到脸上,流了好多血。”
梦海转过身,不自觉靠近他,眼神落在他脸上,关切道:“很疼吧,留疤了吗?”
徐书舟也不躲,反而更离她更近一些,呼吸之间,并不知情地问她:“有吗?我自己平时不太在意。”
他的脸几乎近在咫尺,梦海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但他的表情只是认真询问。
徐书舟只是静静看着她。那个眼神,梦海觉得,他们之间突然有很深的千言万语,他眼中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陌生。
是的,陌生。
他简直像在看另一个人。
她还看到了他藏不住的疲惫,若隐若现淡淡的黑眼圈,似乎可以捕捉到的细微的情绪。
连这样她都喜欢,她喜欢他满身疲倦,依然温柔的笑。
喜欢他流露的一丝丝真实。
她仔细凑上前看,徐书舟白皙的脸上,连一道淡淡的印子都没有,他没有回避她的眼神,两人视线交汇,梦海认真说:“没有。”
得到答案,目光对视,徐书舟微笑:“没留疤,运气不错。”
“一直睡不好吗?”梦海没移开眼神。
“偶尔。”徐书舟眼神静静的,很想看清楚对面的人。
“身体最重要。”梦海说。
“你也是。”徐书舟说。
对着梦海关心的眼神,徐书舟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对她有什么猜测。
把自己的梦,归咎于她,也不应该。二十一世纪,难道她真的会做法。
巧合,巧合罢了。
-
附中的小操场,旁边是临近的居民楼,下雪天,小小的路灯,照出在落的雪。
宋诗语拉着梦海和万妙,去操场玩雪。
诗语把包一扔,直接躺在雪上,开心大笑:“啊,下雪!”
万妙远远站在一边,不为所动,低眉看了眼诗语,又转过头,站得笔直。
诗语只管叫梦海,两眼亮晶晶的:“梦海,来了。”
梦海话不多说,也跟着躺下去,心里很畅快,她放心敞开手脚,来回晃,棉袄和雪细微的摩擦,听到雪的声音,让人好想尖叫。
她喜欢跟诗语一起,有时她很腼腆,不好意思做很多事,但在诗语身边,只用跟着诗语,做心里想做的事,面上还能装乖。
见这俩傻瓜这样,万妙站了半天,最后也是不情不愿扔下包,躺在梦海身边。
她们三个人并排躺在雪地上,天暗了,雪一点点,落在地上,飘在眼睫毛上。
梦海说:“雪要是再大一点,我们现在躺在雪上,很像前几天你们来我家一起看的电影,暖暖内含光,男女主一起躺在雪地上。”
自从外婆回杭州,梦海一个人住,她们抽空就来梦海家陪她。
雪还在下,三个人躺在雪地上,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侧目就能看到彼此。
妙妙问:“如果可以像电影主角一样删去回忆,你们最想删什么?”
梦海没说话,最近她想删的回忆实在有些多。
诗语说:“很多啊,我想删掉这个学期每周一早八主课的痛苦回忆,还有万妙每次夹枪带棒的冷言冷语。”
万妙说:“如果真有这个技术,大概很多人都想删除某些记忆吧。”
诗语说:“上次吵架,梦海你知道万妙跟我说什么吗,她竟然跟我说,这么多年,我发现你这个人爱恨都太强烈,我愿意做你的朋友到你恨我之前。拜托,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
万妙说:“怎么,这还不是跟你做朋友吗,还陪你傻不愣登地躺雪地。”
听着她俩跟说相声似的,梦海在中间,心里很满足。看着天上飘的雪,寒冽的风迷迷糊糊吹着连,她认真想,如果可以,她要忘记什么,记得什么,不得不忘记。
比如今天三个人在雪地玩雪,是她要记得的。
诗语躺在雪地上,对着天上的雪,顽皮地哈了口白气,下结论:“无论怎么删除记忆,我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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