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梦里，他在一个叫无夜镇的地方。一座幸福的小镇，所有人无忧无虑，只有快乐。
但这儿没有真正的天空。
每到清晨，自动有画笔一笔一笔给天空上色，明媚、灿烂，充满希望，油画背景，白云蓝天。夜晚拉上蓝丝绒的布，柔顺的天鹅绒像甜美的安眠曲，几颗特制的金黄色星星闪着光。像童话故事。
不过近二十年，小镇平静的日子出现了不稳定因素。小镇外的时空有太多心碎事，挤压到了小镇蝉翼般的时空呵护蛋壳。
开始有居民无缘无故消失，消息渐渐传开，大家都知道，有时空裂缝。
消失的人都掉进了时空裂缝。
而在这幸福的小镇，他沉默寡言，是心碎时空维修员。
无夜镇虽然没有忧伤，但有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的秘密，即使在这儿，依然有伤心的人。
伤心不能让别人知道，要自己悄悄去眼泪之湖哭个够，倾诉个够，当作秘密。
眼泪之湖，在无夜镇的边缘。
伤心的人都去那里流眼泪。
禁忌之地。
哭一次，哭两次，还回得去，太多次，这人已经染上了心碎，再也回不到无夜镇。
这辈子只能在小镇外游荡。
第一次出时空维修任务前，他去眼泪之湖边，静静发呆。
没想到梦里的他，并不如外表看起来的循规蹈矩。梦里的画面不停闪回，读大学时有几次，他晚上从图书馆出来，四下静寂，悄悄一个人去眼泪之湖。
“还不是第一次来。”即使做梦，徐书舟也有隐约的自我意识，见自己这样默不作声的叛逆，他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
岸边，夜静似潭水。青蓝的风，凉进心里，细微蹭过皮肤。眼泪之湖，白天湖水莹莹，澄澈的蓝，绿油油的草，明亮童话。
不过落日将近，一切安静下来，淡淡的阴影，覆盖着心头。
他默不作声，坐在草地上。
偶尔听到哭声和没有回声的倾诉，他沉默，垂下头，手捏着草秆，投以即将到来的夜的无言。
有蝴蝶降落，眼前，转瞬耳边，转而又消失不见。
剩下他一个人，孤单单的湖，青草地连着微湿的土。
心好空，他只听得见自己的鼻息，蝴蝶振翅飞过耳边时空气的翕动。
没想到他突然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转身一看，一个女孩，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似乎没看见他，只是往这边走。
他第一反应，这人也太大胆了，他打算躲起来。
没想到对面的人又走近几步，脸庞越发清晰，竟然是卞梦海。
“怎么又是她，第二次了，梦到她。”徐书舟想。
他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转身要走，偶尔会有人来眼泪之湖巡逻，被抓住可不是什么好事。
而卞梦海还在迟疑地、试探着靠近，想看清他的脸。
此时却忽然传来巡逻队检查的声音。
什么都顾不上，两个人几乎下意识地，转头一起跑。
本来她向左，他向右，才跑了几步，检查的声音明显从左边来，她又急忙改方向，加快速度往右跑，可没跑几步，狠狠跌了一跤。
他听到摔跤的声响，一回头，没多想往回跑，伸手一把拉起她，眼疾手快往树丛后面躲。
藏在树丛后，巡逻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让人心惊胆战，两人紧张得只听得到对方的呼吸，听到对方的心跳。
逼仄的环境，又不得不直视对方的眼睛，下一秒闪烁着回避。
等说话声和脚步声远离后，两人才松口气。
“谢谢。”卞梦海对他说。
“不用谢。”他说。
两人一时无话可说，总不能问对方，你为什么来这儿，大家都知道这是禁忌之地。
道谢之后，卞梦海站起来，想独自离开，才走几步，却走得异常艰难，刚刚她脚扭伤了。
他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心想总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说：“一起回去吧。”
她有些迟疑，停住了脚步，还是继续往前走。
他又问：“要背你吗？”
卞梦海脚步一深一浅，说：“我自己走吧。”
他也不再多说，快步走到她身边，直接扶住她，她浑身一顿，他说：“走吧。”
于是她一瘸一拐的，走在他身边，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她先开口：“我遇见你好几次了，我想这个人怎么老来，今天忍不住想走近看看，到底是不是之前那个人。”
“这样…”他迟疑片刻，说，“那你也来好几次了。”
“你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想想都很奇怪吧，一个人难过，怎么能不说出来，又不哭呢。”卞梦海慢慢走，压低声音说。
两人走在眼泪之湖旁边的树林，高而细的树，墨绿色叶子淡淡的，梦一般的氛围，地面上长满紫色鸢尾花。树林离眼泪之湖并不远，还能隐隐看到波光粼粼的湖面。
这地方的确如同梦境。他忍不住欣赏，慢慢地走，身边有一个人。
这时候忽然下起雨，他脱下外套，给两个人遮雨，小小的遮掩下，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雨丝纷纷扰扰打湿两个人的脸庞睫毛。
卞梦海转过脸，对他认真说：“这条路我走了很多次，往左走，那有座房子，不然我们去躲会儿雨。”
雨丝打湿了她的头发，发丝黏着她的脸，她眼神真诚，目光一闪一闪的。
“好。”他答应。
他直接背起卞梦海，她比他想的要轻。她一只胳膊克制地挽着他的脖颈，另一只手仔细举起衣服，替他挡着雨，走了没多久，果然有座带院子的二层白色小楼，走到大门边，他放她下来，她小心地说了声谢谢。
两个人站在屋檐下躲雨，雨声潺潺，而两人无声看雨。
天色渐暗，下着雨，天空却没真正的云。
远离镇子，又一起逃跑，这一刻，他心防松动，想来此时此地，问这个人问题，是安全的，他问：“你见过真正的云吗？”
“我见过一次，去其他城市演出的时候。过马路的时候，云很美，大家都停下来，做什么都停下来，抬头看云。”
“去其他城市演出？”
“嗯，我学钢琴的。”
“有一天我在图书馆查资料，发现真实的云的照片，一下就迷住了。走出图书馆，大家都匆匆忙忙赶着去上课，我一抬头，看到天上画笔画出的、不真实的云，心里突然好想看到真实的云。过几天，看见时空维修局的招聘启事，能去其他时空见到云，我没多想，就去应聘了。”
“你在时空维修局工作？”
“嗯。”
“心碎时空是什么样的？”
“我还没去过。”
“还没去过？”
“后天第一次出任务。”
卞梦海故意对他笑，眉眼弯弯，“刚上岗啊，那今天还跑来这儿。”
这座房子门前的院子，长着粉色、白色的玫瑰，还有纯净的百合，她的微笑，与花无异，他假装看花，说：“这种时候，心好像更需要平静。”
“你来眼泪之湖心里更平静吗？”
“嗯。”
“我也是，可能每个人都有伤心事吧，只看有没有说出来。”
雨渐渐停了，两个人走走停停，又走到湖边，一起静静坐着，看眼泪之湖的景色。
太阳已落，天空还没换上丝绒布的夜晚，天地已是淡淡的青蓝色，幽草连绵，两个人静静坐在湖边，湖心泛出忧郁的波光。
梦里的他和梦外的他，意识合一，在梦里，他感到难得的放空，一个地方安静的美，可以安全地哭泣，安全地倾诉。
即使天将凉，他心里竟然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他的真实生活可能也需要眼泪之湖。
梦里风的湿润，似乎都这样真实，即使他知道自己在做梦。晚风轻轻吹着他，四下安静，卞梦海轻轻哼起了勃拉姆斯的间奏曲，风一般，像浅浅的线，痒痒地拂过他耳朵。
“是勃拉姆斯的间奏曲吗？”他问。
“嗯。”她答。
他说：“我在时空维修局的老师，之前是调音师，经常在下课的时候，放这首曲子。他说那时候刚开始招工，钱多，他就来了。现在工作久了，又舍不得走。
“老师说，八十八个琴键，七个八度，手碰到琴键，琴槌敲到琴弦，一双手，行云流水，一首曲子就流了出来。”
“你老师调琴，我弹琴，我们又在这里遇到，也算是有缘分。”她侧身看他，笑了笑，问：“我有演出，你要来看吗？”
他一怔，问：“什么时候？”
她说：“后天。”
他有些为难：“后天我要出任务。”
她又笑：“没事，你明天晚上来我们学校音乐厅，我弹给你一个人听。”
她五官秀气，却淡淡倔强，并不犹豫。他一时有些挪不开视线，刚刚在湖边的蝴蝶，此时好像又落在他身边。
“就当我对你今天的感谢。”
第二天，两个人东躲西藏，躲着保安，悄悄逃进音乐厅。灯熄灭，音乐厅一片黑暗，她在台上，他一个人独自坐在台下。
她坐在台上，问：“你想听什么？”
她的声音从台上传来，有些渺远，隐隐约约的不真实，真正的，从梦里传来的声音。
他坐在座位上，周围空无一人，心也空空的，即使在梦中。
“你弹什么我听什么。”
她笑，双手放在琴键上。他眼里的她，不知怎么，渐渐模糊，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想抓紧她。
“灯全黑了，一片黑暗，有时候我会想，我为谁弹琴，尤其是空无一人的时候。
“经常去眼泪之湖边，一定有什么说不出口的难过的事吧，我不说，你也不说。不过一场缘分，很开心能为你弹一首曲子。明天在心碎时空，能看见你一直想见的，真实的云。希望你快乐，希望你不再感觉孤单。”
她为他弹了舒伯特降B大调第21号钢琴奏鸣曲，D960。
像极了这个淡淡忧伤的，童话一般的梦。
空荡荡的音乐厅，只有台上的她，台下的他，还有琴声。在梦里，他竟然很想流眼泪，渐渐的，他流下眼泪。
不仅是梦中的眼泪，还有真实的，徐书舟的眼泪。
一曲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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