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锐从祭司那里离开的时候,四只爪子都是软的。即使背对着,祭司那有如实质的目光依然沉沉地压在她的脊背上。陈雪锐脚步虚浮,身体僵硬地走了好一段路,她艰难地控制着四肢,终于是没有摔倒。
一脱离祭司的视线,陈雪锐立刻恢复了力气,撒开四爪狂奔起来,跑得整个身子一跳一跳的。
祭司那阴恻恻的声音仿佛还黏在耳边:“猫不是更方便?李缘笙那么喜欢猫,肯定会跟你过来的。”
那时候她们站在高山顶上,脚边是一裂深谷。谷底长着茂密的林木,像是铺着一层绒绒的绿毯。可这“毯子”并不柔软,从这么高的山顶跌下去,那“绿毯”上准会溅出一朵“红花”。
祭司站在山顶上,白云在她身后流动着,她像是站在天边。她望着谷底,嘴角挂着一丝淡笑:“你只要把她引来这里就好。”
陈雪锐沉默了。
祭司挑眉看着她,邪笑着:“怎么?不愿意?”
陈雪锐摇头:“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谁会发现?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祭司的语气轻飘飘的,丝毫不觉得自己在说一件可怕的事情。她深深地看着陈雪锐,阳光也照不亮她漆黑的眼底。那姿态大有一副“不答应现在就把你推下去”的意思。
陈雪锐只能答应。
她一路狂奔溜回了李缘笙家,不理会红花袄恭敬的跪拜,一溜烟窜进了李缘笙的房间。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李缘笙还没回来?是发生了什么吗?
陈雪锐走过去,又走过来,来回踱着步,好几次走到门边,却又止住了脚步。出去找她,反倒可能错过。最后她跳上了衣柜顶,朝着门口,等她回来。
陈雪锐等得差点睡着,脑袋一点一点的。
“吱呀”一声,她一个激灵抬头,看见李缘笙推开门进来。
陈雪锐眨了眨疲倦的双眼,这时候李缘笙走过来了,拉开了她身下衣柜的门。陈雪锐惊喜地说:“你终于回来了!”
李缘笙惊讶地抬起头来,黑框眼镜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陈雪锐来不及解释,急匆匆地说:“你快跑吧!离这里远远的。”
那双睁大的眼睛里却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忽而流下两行泪来。
李缘笙哭了。
陈雪锐张大了嘴巴。
她也不是嚎啕大哭,只是低着头呜咽,哭声像风振动石窟,断断续续的。泪珠却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砸到地上,溅出一个个深色的水痕。
陈雪锐慌乱地跳下柜子,绕着李缘笙的小腿蹭个不停。
只是叫她走,就要哭?这么舍不得这里吗?陈雪锐百思不得其解。或者是她说错话了?可她就说了两句话啊!陈雪锐挎着张小猫脸不住地叹气,她最见不得别人哭了。
“对不起,你别哭了嘛。”她讨好地用爪子扒拉她的裤脚。
李缘笙低头,看见脚边的黑猫仰着那张可爱的小猫脸,用灿金色的大眼睛萌萌地看着她,湿润的鼻头一耸一耸的,白色的长眉毛和长胡须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李大壮也曾无数次扒着她的裤脚讨要零食,就和此刻的样子一模一样。但是她知道,这句熟悉的躯壳下不是她熟悉的那个灵魂。
她的大壮,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我家大壮到底怎么样了?”她哽咽着,带着浓重的鼻音。
“……”陈雪锐僵住了。大壮被祭司杀死了。她因为附身到尸体上,被当成了血月之主。面对那双通红的眼睛,陈雪锐根本说不出这么残忍的话!
大脑飞速运转,她迅速编织出善意的谎言:“你家大壮……她、她去了喵星。她放心不下,所以临走前召唤了我,让我照顾你。”
这么说,她会信吗?陈雪锐小心翼翼地觑着李缘笙的脸色。
养猫的人常说,猫咪死后都会去喵星。那不过是自我安慰的话,李缘笙从不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事。
可是,看着口齿伶俐的陈雪锐——猫都会说话了,喵星也不是没可能存在……吧?
她吸了吸鼻子,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黑猫的背,手下一片温暖和柔软。
李缘笙问:“喵星是什么样的地方?”
好像有戏!
陈雪锐眼前一亮,更加卖力地编起来:“那是一个猫们自由自在生活的地方,有吃不完的食物,喝不尽的清水。还有专人负责照顾他们,比如我这样的。”
“这么说,你也来自喵星?”
“嗯嗯,”陈雪锐赶紧点头,“我是喵星的管理员之一,负责接小猫去喵星,临走前会完成小猫们的愿望。那时候李大壮不愿意走,我问为什么。她说她担心妈妈,这里危险,她想留下来保护妈妈。我也很想同意她。可是不行啊,到她去喵星的时候了。没办法,我只能答应帮她保护妈妈,也就是你,”她偷偷看了一眼李缘笙,“这样她才放心地走了。”
李缘笙眉头紧皱,半晌没有说话。陈雪锐不知道她信了没有,忐忑地看着她。
“这样啊。”李缘笙笑了一下,并且点了点头,可眼泪却流得更多了,一滴一滴砸到黑猫的毛里,像一场暴雨。
“李缘笙……”陈雪锐叫了她一声。
“嗯……”她一边应着,一边用手擦着眼泪,可是越擦越多,哭声也越来越压抑不住。她发出悲痛的嘶吼,像重伤的野兽。最后她不得不用手捂住嘴巴。这下哭声没有了,可是也没法擦眼泪了。那些眼泪顺着脸流到她掩住嘴的手上,又从手上流到陈雪锐的身上。
李缘笙咬着自己的手,呜呜地说:“都怪我,是我没保护好大壮。而她到最后都还想着我……”她哭得喘不上气来,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陈雪锐的心都要碎了。她跳到一旁的椅子上,轻轻拍了拍她蜷缩的肩膀。
“这不是你的错,真的。你把大壮照顾得很好,她很感激你。”
大壮当然没法和陈雪锐说这种话,但她知道李缘笙是真的爱小猫。如果李大壮会说话的话,一定也会这么说的。
李缘笙红着眼,默默流着泪。她的脑海中一幕幕闪过和大壮的点点滴滴。每一个暗自垂泪的孤单夜晚,李大壮都会用柔软的毛发蹭她,用包容的眼睛看她,再用舌头舔去她的泪水。不管她是一个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过往,小猫都不在意。小猫不会贬低她,也不会同情她,就只是陪着她。
她发过誓要出人头地,要挣脱过去的泥潭,要和大壮过上幸福的日子。
可是……
她咬着牙说:“我一定要给大壮报仇!”
陈雪锐感同身受地点头,紧接着又摇起了头:“祭司要杀你,你现在要快逃!”
李缘笙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红得要滴血,眼神却很坚定:“不,我不走。”
“不行。”她说出的话和她的心情一样急切:“祭司已经知道你在查她。她要我把你引到荒郊野岭,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
李缘笙却像不明白危险一样,不仅不逃,反而两眼放光地看着陈雪锐:“这是个好机会啊,我们可以趁机掌握她害人的证据。”
“你疯了?!”陈雪锐不可置信,“你会死的啊!”
李缘笙却笑了,笑得爽朗:“我死了,她就是杀人凶手了啊。”
陈雪锐目瞪口呆,完了完了,她真得疯了!
之后任凭陈雪锐怎么苦口婆心地劝解,又是抓又是咬,李缘笙这头倔驴就是不走,反而催着陈雪锐带她去找祭司。
“大不了和她同归于尽,有什么好怕的!”李缘笙没所谓地耸了耸肩。
“呸呸呸,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陈雪锐都快哭了,“你的家人怎么办?你不带他们离开了?”
李缘笙愣了一下,眼中的波光闪动着。她痛苦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面色冷冷的,说:“我管不了他们。”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这样了?陈雪锐有种漏看了一章小说的感觉,她脑袋一阵阵发懵。
还好她又想起了李缘笙最爱的小猫:“那大壮呢?大壮你也不管了?”
李缘笙一怔,眼里重新噙满了眼泪,紧紧地抿着嘴角,压抑着自己的情感。但终究是压抑不下去,她用刚哭过的沙哑嗓子嘶吼着:“我就是要为她报仇啊!”
陈雪锐也咆哮了:“你这样大壮会高兴吗?”
“她明明希望你活着啊!”
这话犹如平地惊雷,炸得室内寂静无比,只有李缘笙抽噎的呼吸声。
陈雪锐看见李缘笙默默地流着泪,又默默地擦去眼泪。她坐立不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蹲着,没一会儿,又趴了下去。而她正准备再次站起来,听到李缘笙说:“那你呢?祭司不会放过你的。”
这下陈雪锐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我有办法,你就别担心了。”
“什么办法?”
陈雪锐哪有什么办法,她哼哼了几声,甩了甩尾巴,说:“事以秘成,不能告诉你。”
谁知道,李缘笙的倔脾气又上来了。她一屁股坐到床上,抱着胸看着她:“你不说,我就不走。”
“你、你……”黑猫站在椅子上急得直跳脚。
李缘笙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说:“我要和你一起。”
“我有办法!”陈雪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大喊:“我是魔法师,我能保护好自己!”
魔法师?李缘笙愣住了。
哼,被我唬住了吧?陈雪锐得意洋洋,要知道连祭司都被她这一手拿捏了呢!
“哈哈!”李缘笙竟然笑了:“你就别吹了!要是真会魔法,还会这么苦恼?”
“我、我……”陈雪锐气急败坏,正要照搬那套说辞,解释自己只是受伤了暂时用不了魔法。但她突然想起她刚还说是喵星管理员,现在又变成魔法师了。这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怪不得她不信!
她垂头丧气,不知道怎么反对李缘笙的嘲笑。
李缘笙还在说:“你没法和祭司周旋,你需要我……”
“对啊!”陈雪锐突然想起来祭司,她打断了李缘笙:“祭司知道我会魔法!”她得意地说:“她还要学魔法呢!她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李缘笙的笑声停下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怎么可能?”
那个阴险狡诈的祭司?!她不敢相信祭司会说这么离谱的话。
“祭司一定是为了稳住你!”
陈雪锐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可能。现在李缘笙一提,她又觉得很有道理,确实不能排除。她迷惑地歪了歪脑袋,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她断言:“不可能!她还问我认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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