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门有保安，两个，站在门口。门上贴着一张纸：工作人员通道。

她把包卸下来，掏出那个证。

保安接过去，拿起一个板夹，板夹上夹着一叠打印的纸。

他从上往下找，找到一半，又从下往上找。

"没得。"

她愣住了。

"你叫啥子？"

"江梨初。"

保安又找了一遍。

"没得。"

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掏出手机翻贺姐的微信，翻到那条"主办方会给你发通知"。通知里有她的名字，有证件号。她把手机递过去。

"您看，这儿有。"

保安看了一眼，又翻名单，翻到第三页。

"这儿。"他说，"名单按单位排，你们排在'城'字后头，我按'市'找了。"

"哦。"

她松了一口气，笑了一下："谢谢您。"

"进去嘛。"保安把板夹夹好，"包过一下。"

她把相机包放进安检机。机器"嗡"了一声，包出来了。她拎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保安在后面喊：

"哎。"

她回头。

"你那个证戴起。"保安指她手里的证，"挂脖子上。里头查得严，你不挂，走三步就要被拦一次。"

"好，谢谢。"

她把挂绳套上。黄色的证垂在胸口，垂在锁骨下面一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

她这一年胸前挂过的东西：票、媒体证、引荐卡换来的临时通行条。那些都是纸的，软的，挂在脖子上晃。

这个是硬的。

——

进去以后是一条走廊。

走廊很长，顶上是水泥的，没装修，管道露在外面。地是灰的，扫过，可是还有灰。墙上有箭头，箭头旁边写着字：舞台、化妆间、媒体区。

她往里走。

走廊里有工作人员在搬东西。两个男的推着一辆车，车上是一摞箱子，箱子撞在墙上"咚"一声，推的人也不管。有个女的抱着一摞衣服快步走过去，嘴里喊"让一下让一下"。

她贴着墙让，让人过去她还说了声"小心"。

那个女的脚步没停，回头看了她一眼。

有个人蹲在地上整理线，一大捆线，黑的和黄的，他一根一根捋。她走过的时候差点绊到那捆线，她"哎哟"一声跳过去，回头说"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人头都没抬。

她吐了下舌头，走了。

走到一半前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

"内场是前面三排，媒体席在四排以后，你们几个——"

说话的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穿一件黑T恤，脖子上挂着工作牌，手里捏着一沓纸。他面前站着五六个人，都拿着相机。

她走过去，站到那堆人后面。

她站得很乖，两只手握着相机背带，脚并着。

"都哪个单位的？报一下。"

"重庆日报。"

"重庆晨报。"

"华龙网。"

"城市画报。"

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她声音不大。前面那个人"嗯"了一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六D？"他看的是她胸前的相机。

"是。"

"今天灯暗。"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说完继续往下报。

报完他把那沓纸分了，一人一张。

"这是你们的位子。内场前三排，媒体区在四到六排。前三排可以站起来拍，但是不许挡人，不许超过三分钟。听清没有？"

"听清了。"

"还有，不许开闪光灯。开一次我请你出去。"

"知道。"

"还有，演出开始以后不许走动。你要换位置，中场换。"

"好。"

他发完纸转身要走。

"魏老师。"

旁边有人喊。

她愣了一下。

贺姐说的那个姓魏的，就是这个？

那人回过头，看了一眼喊他的人，又扫了一眼她。

"你是贺岚那儿来的？"

"是。"

"贺岚的啊。"他"哦"了一声，"她跟我提过。"

"提过？"

"她说有个小姑娘，六D配小白兔，拍了一年演唱会。"他说，"我说这配置不行。"

"我也知道不行。"

"你知道不行你还用？"

"买不起别的。"

他看了她两秒。

"一会儿灯一暗，你那机器ISO上三千二就全是噪点。"他说，"你要拍，ISO压在两千，快门压到两百五，宁可糊一点。噪点修不掉，糊能修。"

她愣住了。

她愣完，赶紧从包里掏笔。

她掏了半天没掏着，最后从裤兜里摸出一支——是旅馆前台那种一次性圆珠笔，笔帽都丢了。

她把那张位次表翻过来，在背面写：ISO 2000，快门 250。

写完她还念了一遍："ISO两千，快门两百五。记下了。"

老魏看着她写，看着她念，哼了一声。

"记到没得？"

"记到了。"

"记到就记到了，莫谢我。"

"好的。"

她还说"好的"。说完她自己也知道这声"好的"太乖了，耳朵热了一下。

老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有，莫站正中间。正中间拍出来是证件照。"

"那站哪儿？"

"侧面。"他说，"左边，四十五度。"

"为什么左边？"

"哪那么多为什么。"

"哦。"

她低下头，又在纸上写：左边四十五度。

写完她抬头，发现老魏还没走，正看着她写。

"他不看镜头的时候你拍。"老魏说，"看镜头那几张，网上一搜一大把。你要拍就拍点别的。"

"哦。"

"你'哦'了几声了。"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我记住了，真的记住了。"

老魏看了她两秒，摆摆手走了。

旁边一个摄影的凑过来："魏老师凶你没得？"

"凶了。"

"凶你说明他看得起你。"那人说，"他要是看不上你，他理都不理你。"

"哦。"

"去年有个记者被他凶哭了。"

"为什么呀？"

"那记者开了闪光。"

她"啊"了一声，捂住嘴："那我不开，我一定不开。"

那人笑了："看你这样子，他也不好意思凶你。"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那人说，"你笑起来，人家不好意思。"

她的耳朵又红了。

——

下午两点，彩排。

她第一次拍彩排。

以前她没有这个资格。以前她进场的时候彩排早就完了，她能拍的只有正式演出那两个钟头。

现在她坐在内场第三排，看着他从侧台走出来。

没化妆。头发随便抓的，穿一件黑T恤和一条运动裤，脚上一双拖鞋，手里拿着一瓶水。

拖鞋。

她盯着那双拖鞋看了两秒。

她这一年拍过他几百张舞台照，每一张都是靴子、皮鞋、造型鞋。她从来没想过他会穿拖鞋出现。

她差点笑出来。

她捂着嘴笑，笑完发现左边那个人在看她，她赶紧坐正，把相机举起来。

她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她后来给贺姐看的时候贺姐说"这张不能用"，她说"我知道，我自己留着"。

他走到台中间，跟音响说了句什么，音响点头。

然后他开始唱。

只唱了半首。唱到一半他停了，跟乐队说了句什么，用手比了个"再来"。

重来。

她拍的第一张是废的。快门按早了，拍到的是他转身的背影，糊的。

第二张也是废的。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行字——她把老魏说的那两句写在手背上了，圆珠笔，字很小，被汗浸得有点糊。

ISO两千，快门两百五。

她调了。

第三张。

他站在台中间喝水，仰着头，瓶子举在半空，喉结在动。旁边有人在调灯，一束光扫过去扫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她按了。

回放。

清楚。

她盯着那张看了三秒。

这张她以前拍不到。以前他喝水的时候她在第七排，前面全是人头，她能拍到的只有他举瓶子的那只手。

现在她能拍到他眯眼。

她把相机放下，甩了甩手腕。

彩排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她拍了六百多张。

拍到中间她拍到一张——他打了个哈欠。

很大的一个哈欠，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睛闭着，一只手在揉另一只手的肩膀。

她看着回放，笑出声了。

笑完她赶紧看了看周围——没人注意她。

拍到后半段她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她今天拍了一百多张，全是清楚的，全是能用的。

她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

四点十分，彩排结束。

场上的人开始散。她和另外几个摄影的从内场往外走，走到通道口的时候一个女的从后面追上来。

"江梨初？"

她回头。

女的三十来岁，短发，穿一件黑色马甲，马甲上别着工作牌，牌子上写着"执行"。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

"我是陈末，主办方这边的。"

"您好。"

"你跟我来一下。"

"去哪儿？"

"去一下后台。"陈末说，"一会儿有个事。"

"什么事呀？"

"去了就知道。"

她跟着陈末走。

她跟得有点急，小跑了两步才跟上，跟上了她就不说话了。

走廊比刚才那条窄。地上铺着线，线用黄胶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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