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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经纪人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张图。

他低头看。

看了三秒。

她认出来了。

哈尔滨那张图。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韩语。

那半秒里她什么都没听见,只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咚咚"响了两下。

然后意思到了。

"这张是你拍的?"

她说:"是。"

说的韩语。

她自己听见自己说的那两个字,磕了一下,尾音发飘。

他愣了一下。

"你会说韩语。"

她点头,点完她想起该说话。

"会一点。"她说,"学了一年。"

他"哦"了一声。

那个"哦"拖得有点长,是那种真的有点意外的"哦"。

"为什么学?"

她张了嘴。

她想说"因为我听不懂"。

话到嘴边她改了。

"想听懂。"她说,"因为想听懂。"

她说错了。

最后一个助词的语调她没拿住,往上飘了,飘成一种"因为人家想听嘛"的语气——不是撒娇,但是在韩语里那个尾音一飘,就有点那个意思。

更要命的是她本来就声音软。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舞台上那种笑,是很小的、憋不住的一下,嘴角那边动了一下,眼睛弯了一下。

他说了两句韩语,说得慢。

她听着。

慢半秒。

意思到了:那个尾音要往下走,不是往上。往上走是撒娇,往下走才是"因为我想听懂"。

她听懂了。

她"哦"了一声。

然后她说:"谢谢。"

用韩语说的。

他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不是老师。”

旁边那个翻译终于把饭咽完了,这时候补了一句韩语,两个人一起笑了一下。

她站在那儿,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

她后来说,她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今天为什么要开口。

——

经纪人说了句什么,韩语,说得快。

她听懂了前半句——"五分钟"——后半句滑过去了。

他"嗯"了一声,把手机递回去。

然后他转过来看着她,说了两个字。

中文。

"辛苦。"

她愣了一下。

"谢谢。"她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的是"谢谢"。

他说完就转身了。那个拿衣服的女的迎上来把衣服披在他身上,一边披一边说韩语。他一边走一边"嗯"。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回过头。

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一秒都不到。

然后他出去了。

——

房间里剩下的人继续忙。翻译坐回去接着吃盒饭,经纪人在给充电宝插线,那个女的拿着另一件衣服也出去了。

她站着没动。

她想起一件事。

她转过身,对着那个翻译说:"您那个盒饭,凉了。"

翻译抬头,愣住了。

"啊?"

"凉了不好吃。"她说,"您趁热吃吧。"

翻译"哦"了一声,看了一眼手里的盒饭,笑了:"……谢谢啊。"

陈末在旁边看着她,笑了一声。

"完了?"

"完了。"

"就说了这些?"

"嗯。"

"我还以为你能跟他多聊两句。"陈末说,"没事,后面还有机会。"

"嗯。"

"走吧。"

她跟着陈末出去。

走出去以后走廊里的灯是白的,比房间里亮。她觉得眼睛被晃了一下。

陈末看了她一眼:"你脸好红。"

"空调。"

"这儿没空调。"

"……"

"你脸红得跟那证一样。"陈末指了指她胸前的黄卡。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证。

黄色的。她自己的脸大概也是黄的。

她抬手摸了摸脸,烫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掌心还是汗的,虎口那一块有一道红印子,是相机背带勒的。

她把那只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她想:我刚才用这只手跟他握了。

我握之前没擦。

他握完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她那个晚上把这件事想了大概四十遍,每想一遍都要在床上翻一个身。

晚上七点。

她坐在内场第三排。

演出开始了。

灯灭了,尖叫起来。

她举起相机。

第一首她拍得稳,快门咬着鼓点。

她拍到他闭眼的那一下——副歌最后一个长音,他闭上眼,头往后仰了半寸。

回放:清楚的。ISO两千,快门两百五,噪点压住了。

她放下相机。

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今天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见他额头上那滴汗,看见他T恤后背湿了一块,看见他手上那根话筒线缠了一圈。

她拍到的每一张都是清楚的。

她盯着回放看了两秒,把相机放下,又举起来。

她接着拍。

——

七点二十,游戏环节。

主持人出题:"画一个,重庆最好吃的东西。"

他拿笔,低头画。

他画了一个圆,圆中间画了几条线,把圆分成九个格子。

台下"哇"了一声。

"火锅!"

他点头。

他画了一口锅,锅上架着一双筷子,筷子中间夹着一片东西。

台下喊:"毛肚!"

他点头,笑。

他又画了一个长条,软的,两头尖。

"鸭肠!" "粉条!"

他摇头。

他把那个长条弯了一下,弯成一个钩子。

台下静了半秒。

有人喊:"黄喉!"

他摇头,笑。笑得那个意思很明显:你们再猜。

他又画了一个小方块,方块上画了几个小点。

台下炸了。

"火锅底料!"

他点头,笑得眼睛都没了。

全场疯了。

——

七点半,学方言。

主持人说,重庆话,你们教他一句。

台下喊成一片,喊什么的都有——喊"巴适",喊"雄起",喊"不存在",喊"你要爪子"。喊到最后主持人听不清,让翻译挑一句。

翻译挑了:"巴适。"

主持人解释:"这个就是——好,舒服,安逸。"

他跟着念。

"巴——适?"

全场笑翻。

因为他念成了"巴士"。

主持人笑得话筒都掉了:"不是巴士!是巴适!巴士是那个——公交车!"

全场笑疯了。

他又念了一遍。

"巴适。"

这回音对了,可是声调是平的,"适"字没有往下去。

台下有人喊:"要往下!往下降!"

他听懂了"往下"。

他把两只手往下压了压,跟着做了一个往下的手势,然后念:

"巴适。"

全场炸了。

他那个手势全场都在学,几万只手一起往下压。

她笑得取景框都在晃。

主持人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台下喊成一片。

翻译挑了第二个:"雄起。"

主持人:"这个是加油的意思!"

他念:"雄起?"

全场尖叫。

他把话筒举起来,对着全场喊:

"重庆!雄起!"

全场疯了。

——

七点四十,互动。

第一个粉丝上台。是个重庆本地的姑娘,二十出头,抱着一个纸袋上来,双手递过去,递的时候手在抖。

他接过来,低头看。

袋子里是一包东西。方的,硬的,塑料包装,红彤彤的。

他愣了一下。

他把那包东西拿出来,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

主持人凑过去:"这什么?"

翻译说:"火锅底料,重庆的火锅底料。"

他把那包底料举起来,给台下看。

全场欢呼。

他低头闻了一下。

然后他把底料拿远了,看了一眼。

他说了一句韩语。

翻译笑出声,对着话筒传:

"他问,这个是香皂吗。"

全场笑疯了。

主持人笑得蹲下去:"不是香皂!是吃的!"

他"啊"了一声,那个"啊"拖得很长。

翻译跟他解释了一串,他一边听一边点头,点完他把底料举起来,对着台下喊了一句。

翻译:"那这个怎么用?"

台下几千人一起喊:

"煮!"

"煮开了涮!"

"放水!烧开!"

翻译一句一句翻给他听。他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了腰。

他把那包底料抱在怀里,冲台下鞠了个躬。

全场尖叫。

她在取景框里看着。

她也在笑。她一边笑一边想:这个真的像香皂。她昨天在旅馆拆一块香皂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包。

她按了。

咔嚓。

回放。

她看了两秒。

重庆场,她拍到了。

——

第二个粉丝上台。抱的是一个盒子,盒子不大,用红布盖着。

掀开,里面是一个脸谱。

川剧变脸的脸谱,红的底,黑的花纹,眼睛那里画得很大,下巴上有一撮假胡子。

他接过来,愣住了。

他把脸谱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看了一眼系带。

然后他把脸谱举起来,举到自己脸前面。

全场炸了。

他举着脸谱,透过脸谱的眼洞往外看,看了一圈。

主持人笑得说不出话。

他把脸谱放下来,又举上去。

放下来,又举上去。

第三次他没放下来,转过身对着大屏幕——大屏幕上打出的是他的脸,脸前面挡着一个脸谱。

全场疯了。

主持人好不容易说出话:"你……你要不要给它拍张照?"

他听懂了"拍"这个字。

他从主持人手里拿过手机——是真的拿了,主持人那个表情像是没想到——对着那个脸谱,"咔"一声。

全场尖叫。

他把手机还给主持人,把脸谱小心地放回盒子里,把红布盖好,抱在怀里,然后冲台下鞠了个躬。

她按了。

这张她也拍到了。

——

八点十分,慢歌。

灯收了,全场暗下来。几万根应援棒亮起来,黄的光一片一片漫开。

他站在光里唱。

她举起相机,拍了两张。

放下。

听完。

她闭上眼睛听了十秒钟。

睁开眼的时候她发现前面第三排那个摄影的——重庆日报的,四十来岁的男的——也把机器放下了,靠在椅背上。

两个人隔着两个座位对看了一眼。

那个人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一下。

——

八点五十,最后一首结束。

他鞠躬。

很深。

鞠完直起腰,他站着没动,看了台下三秒。

然后他转身往侧台走。

她举起相机,对着他的背影,按了最后一张。

灯亮了。

——

九点二十,出口。

她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到台阶上的时候掏出手机。

站子的群里有四百多条未读。

她点开。

【他问是不是香皂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到缺氧】

【主持人笑得蹲下去了】

【他那个认真的样子】

【"这个是香皂吗"我要刻在墓碑上】

再往后在讨论脸谱:

【他举到自己脸前面了!!!!!!】

【我哭了】

【他放下来又举上去,放下来又举上去】

【他给脸谱拍照了哈哈哈哈哈哈】

【主持人的手机!!!】

她笑了。

十点,她回到昨天那条巷子。

巷口那家烧烤还在。几张矮桌摆在路边,一个烤架,架上"滋滋"响,烟往上飘。

她找了个位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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