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她在一条巷子口看见一个摊子。
一辆推车,车上放着两个大保温桶,桶上贴着纸,一个写"冰粉",一个写"凉虾"。
摊子后面坐着个婆婆,六十多岁,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切西瓜。
"妹儿,吃啥子?"
"冰粉。"
"要不要加料?"
"什么料?"
"花生、山楂、葡萄干、醪糟,都要不?"
"都要。"
婆婆拿一个塑料碗,舀了一勺冰粉——那冰粉是透明的,颤的,在勺子里晃。倒进碗里,"啪"一声。
然后一样一样往上加:一勺红糖水,一把花生碎,几片山楂,十几粒葡萄干,最后舀一勺醪糟。
递给她。
"五块。"
她接过来,站在路边吃。
凉。
冰粉是滑的,几乎不用嚼,一吸溜就下去了。红糖水是甜的,醪糟有一点点酸,花生碎是脆的。辣了一中午的舌头碰到这个凉的东西,她整个人"哈"了一声。
那个"哈"声很大,婆婆抬头看她。
她不好意思地笑:"太舒服了。"
婆婆笑了。
她吃了两口,把碗放下,举起相机。
镜头里:婆婆的手。手很小,指关节有点变形,指甲缝里有一点西瓜的红。手里握着一把菜刀,正在切西瓜,刀刃上沾着西瓜汁。
她拍了一张。
拍完婆婆抬头看她。
"你拍啥子?"
"拍您。"
"拍我干啥子。"
"好看。"
婆婆笑了,笑得眼睛都没了,然后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我这一脸褶子,好看个啥。"
"好看。"她说,"您这双手好看。"
婆婆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这手有啥好看的,干活的手。"
"干活的手才好看。"
"你这妹儿嘴甜。"婆婆说,"你是不是电视台的?"
"不是。"
"那你是做啥子的嘛?"
"我自己拍着玩。"
"拍着玩?"婆婆不信,"拍着玩能拍这么认真?"
"真的是拍着玩。"她有点急了,两只手比划,"我就是喜欢拍。"
婆婆摆摆手。
"那你帮我拍一张嘛。"
"拍您?"
"拍我这个摊子。"婆婆说,"我发给我孙女看,她在深圳。她老是问我摊子还在不在。"
她愣了一下。
"好!"
她答应得特别快,声音都亮了一截。
她把整个摊子拍了一遍:两个保温桶,一摞塑料碗,一把菜刀,半块西瓜,还有婆婆坐在后面。
拍的时候她还指挥上了:"婆婆您坐正一点,头抬起来一点点——对,就这样。您笑一下,笑一下好看。"
婆婆被她指挥得笑起来。
拍完她又给婆婆单独拍了一张。
婆婆凑过来看。
"哎呀,我这个头发乱得很。"
"不乱。"她凑过去,伸手替婆婆把耳边一绺头发理到后面,"这样更好看。"
"你拍得好。"婆婆说,"你加我微信,发给我。"
她加了。
婆婆的微信名叫"平安是福"。
她把照片发过去。
三分钟后,婆婆的手机响了。
婆婆接起来,说的是重庆话,说得特别快,特别大声:
"哎呀我发给你了嘛!你看嘛!你点开看嘛!"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婆婆"哎哟"一声,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她说好看。"婆婆挂了电话,跟她说,"我孙女说好看。"
她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别的。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不好意思:"那我明天再来给您拍。"
"要得嘛。"
"婆婆您每天都摆吗?"
"每天都摆。"婆婆说,"摆了十一年了。"
"热不热呀?"
"热噻。"婆婆说,"热我也摆,我孙女要吃冰粉。"
——
下午五点,她走到一条更窄的巷子里。
巷子里有一家卖酸辣粉的。门口一口大锅,锅里的水在翻,粉在一漏勺里烫着。
她要了一碗。
端上来她看了一眼:红汤,粉是那种粗的红薯粉,上面一层油,撒着香菜和花生。
她拿筷子挑起来。
粉是滑的,挑到一半掉回去,汤汁溅起来,溅在她手背上。
她烫得"嘶"了一声。
她换了个手法,把碗端起来,凑近。
吃了一口。
酸。
很冲的酸,冲到鼻子后面,她"咳"了一声。
今天第二次被呛。
然后是辣,是红薯粉的滑,是花生碎的香。粉很筋道,咬断了还弹一下。
她吃了几口,额头上的汗又出来了。
七月三号下午五点,重庆。她坐在一条没有空调的巷子里,吃一碗滚烫的酸辣粉,汗从额头一直流到下巴,鼻子也是红的。
旁边桌一个大哥看她:"妹儿,你吃慢点。"
"好吃。"
"好吃你慢点噻。"
吃完她坐在那儿,热得不想动。
她想:广州这个时候在下雨。
——
晚上七点,她去吃火锅。
她在手机上找了两家,最后选了巷子里那家,招牌上写着"老火锅",字是红的,掉了漆。
店里十几张桌,坐了一大半。桌子是那种矮的,中间嵌一口锅,锅是九宫格,格子里是红汤,油面上浮着一层辣椒和花椒,汤还没开。
她找个位子坐下。
"几位?"
"一位。"
"一位啊。"服务员顿了一下,"一位坐这边。"
她被领到角落一张小桌。
"锅底?"
"红汤。"
"红汤啊。"服务员看了她一眼,"我们这儿红汤有点辣。"
"我吃得了辣。"
她坐得笔直,说得特别肯定。
服务员"哦"了一声:"那你要微微辣还是微辣?"
她想了想中午那碗面。
"……微微辣。"
服务员笑了:"好嘞。"
锅端上来了。一口小锅,红汤满满的,油面上浮着一层花椒。
她坐在那儿等锅开。
等了两分钟,没开。
她看着那锅汤,汤面上有一个泡冒起来,破了,又冒一个。
她拿起筷子,又放下。
拿起来,又放下。
第三次她刚要下菜——
"莫下莫下。"
旁边桌一个大爷开口了。
她回头。
大爷六十来岁,穿一件白背心,坐在她隔壁桌——两张桌子挨得很近,中间只隔一条过道。
"锅没开你下啥子?"大爷说,"下下去是温的,毛肚就煮老了。"
"哦。"
"你等它开。"
"要等多久呀?"
"着急也没用噻。"大爷说,转头喊,"老板,我这个毛肚再来一份!"
她坐在那儿继续等。
等的时候她看大爷那桌。
大爷一个人,面前一锅红汤,一碟毛肚,一碟鸭肠,一瓶啤酒。他吃得不快,一片毛肚夹起来,在锅里涮,涮七下,提起来,再放下去,涮八下,提起来,蘸一下油碟,吃掉。
她数了。
真的是七上八下。
"爷爷。"
"嗯?"
"您刚才是不是数了十五下?"
大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数到了?"
"我数了。"她伸出手指头比划,"一二三四五六七,提起来,然后八九十……十五。"
"七上八下。"大爷说,"毛肚要这么涮,十五秒,多一秒就老,少一秒是生的。"
"我还以为是开玩笑。"
"哪个跟你开玩笑。"大爷说,"我们从小就这么吃。"
她的锅开了。
红汤翻起来,油面上那一层花椒跟着滚,香味"轰"一下冲上来。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
"七上八下?"
"七上八下。"大爷在旁边看着,"你数。"
她数了。
数的时候她还小声念出来了,念到"十二"的时候自己笑了一下,差点数错,又从头数。
大爷在旁边哼了一声:"你数错了。"
"我没错!"
"你刚才笑了,笑就算错。"
"那我重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提起来。
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提起来。
她蘸了油碟,放进嘴里。
脆。
"咔嚓"一声,咬下去是脆的,然后是有弹性的,然后是红汤的辣和花椒的麻,一路麻到耳朵根。
她"嘶"了一声,眼泪又下来了。
大爷在旁边笑:"辣到了?"
"辣。"
"辣你还是要吃。"
"要吃。"
"你哪儿的嘛?"
"广州。"
"那你吃这个不行噻。"
"我行。"
"你行个锤子。"大爷说,"你眼睛都红了。"
她笑。她一边擦眼泪一边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又夹了一片。
大爷那桌的啤酒喝完了,他站起来去拿,回来的时候顺手往她桌上放了一瓶。
"这个给你。"
"不行不行——"
"拿着。"大爷说,"我看你辣得遭不住。"
"我……"
"你要给钱我就不高兴了。"大爷说。
她接过来了。
是一瓶山城啤酒。
她开了,喝了一口。
凉的,苦的,一口气下去,嘴里的辣压下去一半。
"好喝!"
"我们这儿都喝这个。"大爷说。
"那你明天还来不来?"
"来。"
"明天我请你吃。"大爷说。
"不用不用。"
"要得。"大爷说,"我说要得就是要得。"
她不知道怎么接。她就捧着那瓶酒,笑。
她吃完了一锅。吃得满头汗,舌头麻了半边,额头上的汗滴进碗里两滴。
她一个人,在重庆的一条巷子里,吃了一锅微微辣的老火锅,喝了一瓶陌生大爷给的啤酒。
她觉得这是她这一年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临走她把桌上的纸巾都收了,收成一个团,扔进桶里。然后她回头:"爷爷我走啦,您慢慢吃。"
"哎。"
——
晚上八点半,她去坐长江索道。
她本来不打算去的。门票三十,她纠结了三分钟。
三十。够她吃两碗小面加一份冰粉。
她买了。
排队排了四十分钟。
队排在一个大厅里,人挤人,空调不太够用。她站在队伍里,前后都是举着手机的游客。前面一对情侣在自拍,拍一张看一张,拍一张看一张。
她等得腿酸。她就换重心,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换到后来自己笑了——她在队伍里小幅度地原地踏步。
前面那个女的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赶紧站好。
终于上去了。
轿厢里挤了三十几个人,全都贴着玻璃。她个子小,被挤在中间,什么都看不见。
她也不挤。她就在那儿站着,等别人挪。
等了一会儿,前面有个大姐挪了一下,她才贴到玻璃边上。
"轰"一声,动起来了。
她看着窗外。
下面是江,江上是黑的。两岸是灯,一层一层往上摞,摞到半山腰还有。楼顶上有红色的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
她举起相机。
拍了两张。
放下来。
她没再拍。她把相机挂在胸前,两只手扒着栏杆——不对,是玻璃,她两只手贴在玻璃上,脸也快贴上去了。
旁边一个小孩说:"妈妈那个灯在闪。"
她说:"真的在闪。"
小孩的妈妈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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