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江记楼上。
她给贺姐发了消息问交片时间。贺姐回得很快:月底前。
月底就是后天。
她把哈尔滨那组和大连那组重新过了一遍,选了二十二张,调曝光和白平衡,导出,压缩,上传。
传的时候网很慢。进度条走一格停一格,走三格退一格。她盯着看,看了四十分钟。
中间她去上了趟厕所,回来发现进度条还在原地。
她拍了一下桌子。
楼下妈妈喊:"你做咩?"
"冇嘢!"
四十分钟后,传完。
她发了条消息:"传好了。"
贺姐:"收到。"
过了五分钟,贺姐又发来一条:"我看完了。"
她等着。
"哈尔滨那张,我要了。"
"哪张?"
"手绢。"
她盯着屏幕。
她没立刻回。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在屋里转了半圈,又坐下,才拿起来回。
"当封面还是内页?"
"内页跨页。"
她握着手机,没动。
跨页。翻开杂志,左边一页右边一页,全是那一张。
"名字怎么署?"
"摄影:江梨初。"贺姐说,"就这个。不会印你的站子名字。"
"好。"
"你不高兴?"
她想了想。
"高兴。"
"我看你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她打字,"我高兴,我就是……"
打了个"就是",后面不知道接什么。
她删了。
贺姐那边也没再问。
她把手机放下,坐在桌前。
坐了一分钟,她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又走回来,坐下,又站起来。
她下楼了。
妈妈在切菜,菜刀"笃笃笃"。
"妈。"
"嗯。"
"我啲相会上杂志。"
妈妈刀没停:"咩杂志?"
"城市画报。"
"冇听过。"
"……我都冇听过。"她笑了一下,"系广州嘅。"
"咁几钱?"
"八百。"
妈妈"笃"一声停了:"八百一张定八百次?"
"八百次。"
"咁少。"
"系好少。"
妈妈继续切。
"少都系钱。"妈妈说。
她站在那儿,忽然想笑。
她真的笑了。
妈妈抬头看她:"你笑咩?"
"冇嘢。"
"神经。"
她笑着上楼了。上楼她还蹦了一级台阶,蹦完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没人看见。
——
六月二十九号到七月二号,四天。
这四天她哪儿都没去。
她在江记楼上修图,睡到十点,起来吃碗粥,然后坐在桌前,一坐一天。
二十九号下午她去了一趟照相馆取纸质照片,顺便在隔壁文具店买了一本新的记账本——旧的快写满了,剩最后三页。
新本子封面上印着一只熊猫在吃竹子。她拿了这本,又放回去,拿了旁边那本纯色的,又放回去,最后还是拿了熊猫的。
三十号她订了机票。广州到重庆,七月三号早上七点十五,五百八。
她刷了三个 app,比了两天。晚班七百二,早班五百八,差一百四。
她按了早班。
按完她盯着"07:15"这四个数字看了半分钟。
七点十五的飞机,五点起,五点半出门,六点到机场——她算了一下,机场快线最早一班五点四十,赶不上。打车,八十。
八十加五百八,六百六。还比七百二便宜六十。
她算了两遍,确认便宜六十,然后关掉 app,躺下,看着天花板。
躺了三分钟,她坐起来,把机票退了。
手续费七十二。
她重新搜,搜了一小时,最后买了中午十二点四十的,六百一。
比早班贵三十,但她能睡到八点。
她盯着那三十块,心疼了整整一个下午。
心疼到晚上她还在算,算着算着发现:退票手续费七十二,加上贵出来的三十,一共多花了一百零二。而她原本想省的是一百四。
她坐在床上,看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我算错了吗。"
她把整个过程在纸上又写了一遍。没算错。省了一百四,多花了一百零二,净省三十八,换一个能睡到八点。
她看着那三十八块,心情好了那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
七月一号,她办了证的手续——工作证要在主办方系统里录入,填身份证号,上传照片,等审核。审核到二号下午才过。
七月二号晚上,她把箱子收拾好。
相机、镜头、充电器、两块电池、读卡器、那张黄卡。一样一样放进去。
放完她坐在地上看着箱子,看了两分钟,把相机拿出来,擦了一遍镜片,又放回去。
——
七月二号,晚上九点。
她下楼。
妈妈在算账,戴老花镜,一本本子,一支铅笔,铅笔头都秃了。
"妈。"
"嗯。"
"我听日去重庆。"
妈妈头没抬:"做咩?"
"影相。"
"影咩相?"
"演唱会。"
妈妈"哦"了一声,继续算。算完一行,抬头:
"呢次边个畀钱?"
她愣了一下。
以前每一次,她妈问的都是"你边度嚟嘅钱"。
这次问的是"边个畀钱"。
"画报。"
"画报畀钱你去?"
"唔系。"她说,"画报畀我六百。机票同住宿我自己出。"
妈妈看着她。
"咁你自己仲要贴?"
"贴少少。"
"几多?"
"三……"她本来想说三百,改口,"唔多。"
妈妈把铅笔放下。
"你影相有钱收嘅?"
"有。"
"几多?"
"八百。"
"八百。"妈妈重复一遍,"影一次八百。"
"系。"
妈妈没说话。她把老花镜摘了,用袖子擦了擦,擦完戴上,低头继续算账。
算到第三行她停下来。
"你老窦以前影相。"她说,"一张相五蚊。"
她等着。
"五蚊一张。人哋结婚,影一日,八十蚊。"妈妈说,"佢返嚟同我讲,八十蚊,好多。"
她没说话。
"你八百。"妈妈说,"你老窦嗰阵八十。"
"唔同年代。"
"系唔同年代。"妈妈把本子合上,"一样嘅系,都系影相。"
她站在那儿,鼻子有点酸。
她"嗯"了一声,转身要上楼。
"阿初。"
"嗯。"
"去到畀个电话。"
"好。"
"唔好唔记得食饭。"
"好。"
"仲有——"
"咩?"
妈妈想了一下。
"重庆辣。"
"我知。"
"你唔好食到喊。"
"……我尽量。"
"你肯定喊。"妈妈说。
她站在楼梯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上楼了。
上楼以后她对着镜子笑了半天。
确实见牙不见眼。
——
七月三号,中午十二点四十,重庆江北机场。
飞机落地的时候她看了看窗外,窗外是灰白的。
不是那种干净的灰,是雾蒙蒙的,一层一层,远一点的楼就看不清了。她这一年跑过不少地方,广州的天是灰白的、湿的,哈尔滨的天是高的、蓝的,大连的天是亮的。
重庆这个是灰的,而且是从下往上看也是灰的——她出机舱的时候往上看了一眼,上面也白茫茫。
出了航站楼,热扑过来。
和广州像。湿的,闷的,糊在皮肤上。
可是又不一样。广州的热好歹有风,江边有风。重庆这个热是没有风的,太阳晒着,热气从地上往上返,人站在中间,像被捂住。
她走了五十米,后背就湿了。
——
机场轻轨三号线。
她在站台上等车,等了六分钟。旁边有个大姐在打电话,说的是重庆话,一串一串往下砸,砸到最后往上挑。
"要得嘛。"
"莫得问题。"
"你搞啥子嘛。"
"不存在。"
她听着,一句都听不懂,但觉得好听。这门话说起来像在吵架,可是每一句最后那个"嘛"又软下来。
车来了。
她上去,找了个位子坐。
车开出去没多久,窗外忽然暗了一下。
她抬头。
车在往一栋楼里开。
不是开进楼底下——是开进楼里。两边是窗户,窗户里能看见晾着的衣服、窗台上的花盆、一个挂在防盗网上的拖把。
全车人都在看。
有人举手机拍。
她也举起手机,拍了两张。
三秒钟,穿过去了。
车厢里有人"哇"了一声,是她自己。
她赶紧把手机放下,往四周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大姐在笑,看她一眼:"第一次坐?"
"是。"
她有点不好意思,把手机往怀里收了收。
"你哪儿的嘛?"
"广州。"
"广州好啊。"大姐说,"广州有轻轨没得?"
"有地铁。"
"那不一样噻。"大姐说,"我们这个是穿楼的。"
"我刚才差点叫出来。"
"你叫噻。"大姐说,"头一回坐的都要叫。"
她笑了。笑完她还补了一句:"您这个话说着好听。"
大姐乐了:"好听啥,我们说话像吵架。"
"像吵架,但是吵架也吵得好听。"
大姐笑得拍了她胳膊一下。
——
住的地方在渝中区,一条坡上的小旅馆,一晚九十八。
订的时候她看评价,有一条写"房间小,但是干净,老板人好"。她看中"干净"两个字。
到了以后她先发现一件事:地图说"步行四百米"。
她拖着箱子跟着地图走。
走了五十米,开始上台阶。
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她数了二十级,停下来喘。
继续拖。拖到五十级的时候,她的胳膊开始酸。她把箱子提起来——箱子二十斤,加上相机包,她整个人往一边歪。
八十几级台阶。
她拖到最后十级的时候是倒着拖的,人往后退,箱子一级一级往下磕,"咚、咚、咚"。
到顶上她站在那儿,喘了两分钟。
旅馆前台是个六十来岁的男的,正在看电视。
"你哪个房间?"
"三零二。"
"三零二在二楼。"他说,"你咋不上电梯?"
"……有电梯?"
"有啊。"他指了指她身后,"就在你上来那个坎坎旁边。"
她回头看。
确实有个电梯门,上面贴着一张纸:"电梯"。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门。
看了五秒。
"我拖了八十几级楼梯。"
"你咋不问我嘛。"老板说。
她笑了,笑得腿软,扶着前台的桌子才站稳。
"您早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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