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有多长?
沈烬后来想明白了。半年就是地里麦子青了黄、黄了枯、枯了被翻进土里的工夫。半年就是白芷的辫子从肩头长到腰、又短到肩膀、再长到腰的工夫。半年就是册子的封皮从蓝变成灰、从灰变成黑的工夫。半年就是房梁上那道裂缝,从切七截变成切九截的工夫。
半年里,七盏灯又灭了两盏。
第三盏先灭的。那天沈烬正坐在柜台后头写字,写到一半,里屋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像灯芯断在油里,噗。她搁下笔,站起来,走到里屋去看。第三盏灯趴在桌上,火苗歪到一边,挣扎了两下,灭了。灭得很快,快得像咽气。没有预兆,没有挣扎,火苗歪了一下,就没了。灯盏里的油已经干透,干成一层白膜,贴在碗底,像一张死人的脸。
第四盏比第三盏多撑了七天。那盏灯的光本来就淡,像冬天早起看见的薄霜,对着光才能看见它还在融化。沈烬夜里去看过一次,拿油壶添了点,添完了还是那个亮度,像往一口枯井里倒水,倒完了还是空的。第二天早上再看,它已经凉了,灭了,灯芯趴在碗底,像一只死的蛾子,翅膀收起来,再也不想飞了。
剩下四盏。两盏新账,两盏旧账。旧的那两盏还算稳,每天亮着,像两盏被钉死在墙上的灯笼,风吹不动,雨浇不灭。新灯的光最亮,烧得也最快,火苗比其他三盏都高,都旺,像个不知道省着用的孩子。
新账是一笔一笔来的。
第一个来的是个男人,三十来岁,在城东杀猪。沈烬叫他吴屠户,他脸上有横肉,颧骨高,一说话就露一口黄牙,牙缝里塞着肉渣。他进门的时候没说话,先站在门槛外面蹭鞋底,蹭了半天,才迈进来。鞋底沾着猪圈里的泥,蹭在门槛上,蹭出一道深印。
「什么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滚了两滚,才挤出三个字:「我欠了。」
沈烬把册子翻开,找到他的名字。名字是去年写上去的,墨迹有点洇,字迹还认得出来。
「欠多少?」
「两吊。」
「什么时候的账?」
「上年中秋。」
沈烬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墨字落在旧字旁边,新旧挨着,像两排站不齐的兵。她写完,把册子合上,抬起头。
「还欠多少?」
「三百。」他说,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得布面起了毛,「我凑不齐。」
沈烬看了他一眼。男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地砖缝,像在数那几道裂缝。杀猪的人手上都有茧子,指节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红,是血。她认得那双手,认得那种粗糙。
「分期还。一个月五十,半年还清。」
男人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又迅速低下头,嗓子动了动,没发出声。他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边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沈烬。沈烬在低头翻册子,没抬眼。
门板在身后合上,吱呀一声。
第二笔账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一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沈烬记得她,姓方,男人没了大半年了,独自带着两个孩子过活。男人是得痨病死的,拖了三年,把家底子都拖空了。
方氏进门的时候步子很碎,走两步停一下,走两步又停一下,像在量这间铺子的尺寸。她的鞋底也湿,是踩了露水,湿印子印在青砖地上,一个一个,圆的,像谁拿印章盖的。
她把一张叠过的纸递过来,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是男人的手笔。借据。上面写着借钱的日子、数目、还钱的日期,还有一行歪歪斜斜的小字:若我不在,由我女人接着还。
沈烬把借据看了两遍,折好,压在册子底下。
「还剩多少?」
「八百。」方氏说,「我一年还一百。」
沈烬没还价。她翻开册子,在方氏的名字后面添了一行小字:分期,十年。
方氏接过去看了,眼圈红了一下,又忍住了。她把借据收进袖子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烬一眼,沈烬还是坐在柜台后头,低头写字,没抬眼。
第三笔是张借据,没有人上门。借据是托人送来的,送来的时候封着火漆,漆是好漆,红得像朱砂,字是请账房先生写的,工整得像刻出来的。沈烬拆开看了看,数目不小,利息却写得很低,低得不像借钱,像托孤。
借钱的人姓周,在城西开药铺。他的名字沈烬认得,是去年写在册子上的,排在第六盏灯的位置。
借据上写着:若我还不上,拿药铺抵。
沈烬把借据压在册子最底下。那天晚上,她在灯下坐了很久,笔握在手里,蘸了墨,又搁下,搁下又拿起来。后来她在借据边上写了一行小字:收。收完了又看了一遍,墨迹还没干,在灯下泛着一点亮。
第四笔来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秋天是庄稼人最难熬的时候。麦子收了,可粮价跌了,卖不上钱。棉花还没开,可青黄不接,口袋里空了。蚂蚱在田埂上跳,跳得欢,叫得也欢,欢得像不知道什么是愁。
是个老头,七十三了,拄着拐,拐头磨得发亮,走路一步一挪,像在地上挪一张旧桌子。他进门的时候没人搀他,也没人问他从哪里来。门是他自己推的,推了两下没推开,沈烬听见响,走出去给他开的门。
门一开,一股子风灌进来,凉,带着秋天的味道。风里裹着稻草的香,裹着蚂蚱的叫,裹着远处磨镰刀的嚯嚯声。
「你就是沈烬?」
「是我。」
「我欠你账。」
沈烬把他扶进来,让他坐在灶台边的那张矮凳上。凳子腿有点歪,她在凳脚下垫了一块瓦片,才把它垫稳了。老头坐下来,拐杖靠在腿边,拐头顶着地,杵出一个坑。
老头的账是一笔旧账。不是他的,是他儿子的。儿子死了三年了,账没销利索,还剩一个零头挂在册子上,像一块啃不动的骨头。
「零头多少?」
「八吊。」
沈烬翻了翻册子,找到了。她把册子递给老头看,老头接过册子,没戴眼镜,就那样眯着眼看,看完点了点头。
「我还。」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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