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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旧人来

门板在地上蹭了一声。

那声音很闷,像谁把一块湿木头摔在地上,又像有人在门轴里塞了一把沙,磨着,蹭着,吱嘎吱嘎地响。沈烬正在里屋理账,听见响,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墨滴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圆点,像谁在纸上盖了一个印章。

白芷从灶台边站起来,往门口走。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一件灰布褂子,褂子太瘦了,绷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都能看见。她站在门槛外面,脚尖点着地,脚跟悬着,像随时要往后退。脚上的鞋是布鞋,鞋底纳得厚,厚得像踩着两块木板,踩在门槛上,踩出一道深印。

她的脸上没什么肉了。颧骨顶着皮,皮绷得很紧,像蒙在架子上的纸,能看见底下骨头的样子。眼窝凹进去,眼珠却很亮,亮得有点吓人,像两滴水银嵌在眼眶里,一动就晃,晃得人不敢看。

她的头发白了。白了大半,剩下的黑也灰了,像落了层土。土是干土,落在头发上一片一片的,像谁往她头上撒了一把灰。她把头发拢到脑后,拢成一个小髻,髻上插着一根木簪,木头是旧的,磨得发亮,簪头磨圆了,圆得像一截小拇指。

白芷在门槛边站着,没让开,也没开口。她看着那个女人,看了很久,像在辨认一张旧脸。看了半天,认出来了,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了一下,撞得她心口发紧。

女人先开口了。

「还……还在?」

声音干得像劈柴。字从嘴里挤出来,挤得费劲,尾音拖不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了,卡得她喉咙那块发紧,发紧得像有人在掐她的脖子。

白芷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一条缝,够一个人侧身进来。

女人低下头,抬脚,迈过门槛。动作很慢,像在试探这块地牢不牢靠,踩一脚,停一停,再踩一脚,像只谨慎的老母鸡。脚落地的时候她晃了一下,腰上没力,身子往前倾,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才站稳。站定了她才抬起头,往铺子里看。

铺子里还是那些东西。柜台、供桌、七个纸人。纸人还是那七个,立在架子上,白的脸,黑的眉眼,垂着的手,一动不动。灯盏还是那四盏,两盏亮着,两盏暗着,像四只眼睛,看着她,眼光冷的冷,暖的暖,分不清楚。

女人的目光在纸人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移得很快,快得像被烫着了,被什么东西从脸上烫了一下,烫得她赶紧把目光挪开。

「我……」她张了张嘴,嗓子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她咽了口唾沫,唾沫是苦的,涩的,像在舌根底下压了半年,压得她舌头都麻了。

沈烬从里屋走出来了。

她看见那个女人,脚步顿了一下,停了片刻,才又往前走。走了两步,脚底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门槛边上落的一截香灰,灰让她踩碎了,碎成一小摊,黑的,像谁在那儿撒了一泡尿。她把脚挪开,挪到一边,抬起来,鞋底还沾着一点灰,印在地上,印出一个模糊的脚印。

她走到灶台边,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倒进锅里,点了火。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舔得铁锅嗡嗡响,响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锅底下叹气。火苗的颜色是蓝的,蓝里透着一点黄,黄在火芯子上,像一小截花蕊。

「坐。」

女人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凳子矮,她坐下去的时候膝盖比腰还高,像蹲着,又像跪着,蹲得她腿肚子发酸,酸得她想把腿伸直,可又没地方伸,只能那么屈着。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也是瘦的,瘦得骨头都硌出来了,指节一节一节,像算盘珠子,骨节分明,硌得她自己的膝盖都疼。

沈烬往锅里添了一瓢水,又添了一瓢。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响得整间屋子都是那个声,像谁在锅底下打鼓,打得热闹又冷清。她抓了一把米撒进去,米沉下去,又浮上来,在水里翻滚,翻得像一群白蚂蚁在水里游泳,游得乱,游得没有方向。

「吃饭了没?」

女人摇摇头。摇完了又点头,点了两下,又摇头,摇得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吃了还是没吃,摇得像她自己都忘了自己吃没吃过。

「吃了。吃了……一点点。」

沈烬没再问。她把火压小了些,让锅里的粥慢慢熬,慢慢熬,熬得米粒开花,熬得粥变稠,熬得整间屋子都是米香。香是甜的,甜得有点腻,像谁在锅里放了一把糖,糖化了,化在粥里,化得整锅粥都变成了甜的。

白芷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女人,又看着沈烬,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辫子垂在肩头,辫梢让她绕在指尖,一圈一圈,绕完了又松开,松开再绕,绕得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绕什么。

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照在墙上,晃出两个影子,一高一矮,一瘦一胖,挤在一起,像两个人在说悄悄话,说的什么听不见,只能看见影子的嘴在动,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女人开口了。

「我死了三天。」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话从嘴里出来,出来得慢,像被什么东西挡着,一字一字往外挤,挤得她嘴角都歪了。

「三天?」白芷忍不住问。

女人点点头。她抬起手,手背蹭了蹭嘴角,嘴角干,蹭出一道白印,像谁拿粉笔在她嘴角画了一道,画得歪歪扭扭。

「第三天夜里,我醒过来。」她说,「棺材盖没钉死,我从缝里爬出来的。」

沈烬的手在灶台边上停了一下,没动。

「爬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女人继续说,「街上没有人,我就那么走,走到河边,坐了一夜。河边有风,风凉,凉得我浑身发抖,发了一夜的抖。天亮了,有个卖豆腐的老头看见我,说我还活着,叫我去他家。他老伴儿在,老太太心眼好,收了我,让我住了半年。」

她说着,停了下来,咽了口唾沫,咽得很慢,像在咽什么很大块的东西。

「后来呢?」白芷问。

「后来老头摔断了腿。」女人说,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要消失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躺了三个月,死了。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看着他咽气的,他的眼睛睁着,睁着看我,像要跟我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就那么睁着,睁到最后一刻。」

她的眼眶干着,没有泪。眼眶干了很久了,干得像裂开的泥,裂出一道一道的纹,纹在眼角,纹在眼尾,皱纹里好像还藏着点什么,藏着,藏得很深,藏得她都快忘了那是什么了。

「老太太跟侄子走了,走之前给我留了一袋米,说够了,以后你自己想办法。」

她抬起头,看着沈烬。

「我就回来了。」

沈烬把锅里的粥搅了搅,搅了两下,停了。她把火压得更小,粥已经不滚了,只是冒着小泡,小泡一个一个破,破完了又冒新的,破不完,冒不完,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一直吹着,吹得那锅粥永远在咕嘟。

「你欠什么账?」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了两下,笑声干,像两张纸碰在一处,碰出一点细响,响完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欠账。」她说,「我来还账。」

沈烬回过头看她。

女人的眼睛在火光里亮着,亮得有点吓人。她的眼眶是干的,没有泪,眼角有皱纹,皱纹里好像还藏着点什么,没流出来,藏着,藏得很深。

「欠了一条命。」她说,「我还了。」

沈烬的手停在勺子上,没动。

勺子是木头的,把子让她的手磨得发亮,亮得像抹了一层油,油是她手上的汗,汗把木头浸透了,浸透了才变成这个颜色,变得她都认不出这勺子原来是白的还是灰的了。

「我爬出棺材那天夜里,在河边坐了一夜。」女人说,「我一直在想,我是怎么死的。我记得我病了,病了很久,病得下不了床。后来我睡着了,睡着了就再也没醒。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棺材里了,棺材板压在身上,压得我喘不上气。」

她说着,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白得像她脚上那双布鞋的底,底是白的,让泥糊成灰的了。

「我在棺材里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黑的,闷的,棺材板压在身上,压得我浑身疼。后来我伸手去推,推不动,板子太重了,木头厚得像墙。后来我摸到一条缝,有风从缝里进来,风是凉的,凉得我一激灵,我就顺着缝往外推,推了一夜,才推开一条缝。」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凸起来,凸得像蚯蚓,蚯蚓在土里钻,钻出一道一道的痕,痕在皮肤底下,凸出来,摸得着手背发涩,发涩得像摸一张旧报纸。

「我爬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土,脸上、嘴里、头发里全是土。土是干的,干得呛人,我咽了好几口才咽下去,咽得嗓子那块发紧,发紧得像有人拿手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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