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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七盏灯

七天。

沈烬数着过的。

第一天她没出门。坐在柜台后面擦柜台,柜台擦完了擦供桌,供桌擦完了擦香炉。香炉里还有母亲留下的香灰,她没倒,拿手指头戳了戳,戳出几道指印,像谁在上面写过字。戳完了又抹平,抹平了又戳。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白芷来了,辫子垂在肩上,问她夜里睡得好不好。她说好,其实一夜没睡,睁着眼看房梁上那道裂缝,数那道裂缝把月光切成几截。切了七截,她数出来的。

第三天刘婶来了,端了一碗粥,说她脸色不好,是不是馆里受了寒。她说没有,就是没吃饭。刘婶把粥放下,走了。她把粥喝了,喝完又饿了,饿得胃里发酸。

第四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供桌上那盏新灯跳了一下,火苗往上蹿,蹿得老高,像要跳出灯盏。火苗跳出灯盏,落在地上,变成一个人影,人影站在那儿,看不清脸,就那么站着。她想走过去,走不动,腿像灌了铅。她喊了一声,喊的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喊完了那个人影动了,动了动,就散了。她醒过来,心跳得厉害,躺到天亮,又等了一夜。

第五天,灯芯还是死死的,豆粒大,不动。她把灯芯挑了挑,挑出一截新芯,芯上还潮着,潮得像刚哭过的眼睛。挑完了还是不动。

第六天,还是不动。她把灯盏端起来,凑到眼前看,灯盏里还有油,油面上漂着一层灰,灰是房梁上落下来的,细,细得像粉。她把灰吹了,吹得嘴边都是,还是不动。

第七天黄昏,她收了最后一张纸钱,把门板合上。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天烧了一片红。

沈烬站在门槛上往外看。红霞铺在对面那排瓦檐上,浓得化不开,像谁往天上泼了一盆朱砂,洇开来,边缘渐渐淡下去,淡成灰,又淡成青。青的那一层薄,像蝉翼,透,能看见底。天底下那排树让霞光染成了金色,金得不像真的,像谁拿笔往上抹了一层颜料。

她在门槛上站了很久。

街上有人收了担子往家走,扁担在肩上晃,晃得吱嘎吱嘎响。担子里装着没卖完的菜,菜的边角蔫了,耷拉着,像没睡醒的人。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一声,两声,第三声就没了,像被风扯散了。

白芷在灶台边洗碗,辫子垂在肩上,辫梢翘着,发尾毛毛的。水流在碗沿上,哗哗的,响得整间屋子都是那个声。碗是粗瓷的,碰在一处当当响,像有人在里面敲小鼓。

「不吃饭了?」白芷头也不抬。

「等会儿。」

沈烬转过身,往里屋走。

里屋比外间窄,迎面一张供桌,靠墙,桌腿埋在地砖缝里。桌上七只灯盏摆成一排,等距,并排着,像七个哑巴坐在那儿等她。供桌的木头是旧的,让烟熏过,熏得发黑,黑里透着一点黄,像腌过又晒干的咸肉。

前六盏是旧的。一年前她亲手点上的,一盏一盏,油尽灯枯,灭了。灯盏里的油早干了,干成一层白霜,刮都刮不下来。灯芯烧得只剩一点焦黑的根,像烧尽的香灰倒在碗底。

第七盏是新做的,灯座矮一圈,灯芯细,摆在最右边,灯捻子露在外面,还没浸过油。新灯盏是白瓷的,比旧的好看,口沿圆,没崩口,像个新生的娃娃。

沈烬走到供桌前,站定。

她低头看那六盏旧灯。灯盏是粗瓷的,口沿有崩口,崩得不大,就一小块,像谁拿牙咬掉了一截。灯盏里积着陈年的油垢,黑乎乎的一层,像结了茧,厚得能剥下来一层皮。

外头的天又暗了一层。暗得她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慢慢淡下去,淡到最后只剩一道灰,贴在脚边,像另一双脚跟着她。

她拿起桌上的油壶,往第七盏里添油。

油是羊脂熬的,稠,黄,有一股腥气。腥气浓,浓得像有人在旁边煮了一锅肉。她倒了小半盏,停手,油在碗底晃了晃,没过灯芯。她把灯芯掖进油里,掖得透浸透,浸透了芯子才吃进油去。

然后她从袖里摸出火折子。

火折子是竹篾编的,编得密,外面裹着一层蜡。蜡让汗浸了,软了,捏在手里黏黏的。她用拇指捻了捻,捻出一截火绒,火绒干了,脆,一捻就碎。她把火绒凑到唇边,吹了吹,没吹燃,又吹,火星子亮起来,亮得她眯了一下眼。

火星子晃,晃了两下,稳了。她把火苗凑到灯芯上。

灯芯吸了油,火苗舔上去,先是一跳,像什么东西从底下醒过来,顶着油,抖了两下。然后稳住了,小小的,嫩嫩的,比指甲盖还小一圈,摇摇晃晃地燃着。火苗的颜色是黄的,黄里透着一点青,青在芯子顶端,像一小截蛇信子。

沈烬往后退了一步。

她抬起头,看向那六盏旧灯。

旧灯没有火。灯盏黑着,口沿的崩口像一张张小嘴,半张着,像在等什么。

可就在她抬起头的那一瞬,她愣住了。

第一盏亮了。

灯芯上顶着一豆微光,暗黄,像老纸的颜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那光没有焰,只有芯子顶端一点暗红,像炭灰里埋着的余烬,奄奄一息,却没断气。光贴在灯盏底上,像一层薄薄的纸,照不亮别的,只能照见自己那一小块。

第二盏亮了。光比第一盏亮一点,黄一点,像秋天晒干的玉米须子,须子搭在碗沿上,黄得发旧。

第三盏亮了。光发橘,橘里透着一点枯,像树叶从枝头落下来,落进水洼里,泡了三天,泡得发黄发烂。

第四盏亮了。暗红,像门环上的锈,蹭一蹭能掉粉。那光不亮,可厚,像捂在被子里烧的火炭,有温度,没焰,闷着。

第五盏亮了。发青,像陈年菜油放在角落里忘了,开了盖子,油变了味,酸,稠,倒都倒不出来。光薄得像一层膜,贴在油面上方,动都不动。

第六盏亮了。白,白得发灰,像冬天窗棂上糊的霜纸,对着光才能看见它还在不在。那光几乎透明,像一层薄雾,贴在灯盏口上,不散,也不浓,像一句话说了一半,停在那儿,等着人接。

一盏接一盏,间隔不过几息,像有人在灯芯上吹了一口气,又一口,又一口。

沈烬站在供桌前,一动不动。

七盏灯都亮着。六盏旧灯,一盏新灯,光连成一片,淡黄的、暗黄的、几近无色的,挤在一起,像七张嘴在说话,又像七个影子在等她开口。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还是七盏。

一盏新账,六盏旧账。

白芷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的。她没出声,在门槛边站着,看沈烬,又看那排灯。然后她蹲下来,视线和灯盏平齐,辫子垂在胸前,发梢扫到了地面。地面是青砖,砖缝里长着一层苔,绿,绿得像墨。

「这盏,」她指着左边第一盏,声音压得很低,「是什么颜色?」

沈烬低头看。那盏灯的光淡得几乎看不见,近乎透明,可隐约透出一点灰蓝,像旧棉絮浸了水,拧干了,摊在阴处晾着。晾了很久,晾得都发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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