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史蒂夫看着准时出现的两名学员，神情有些苦大仇深。

两个人装备整齐，精神状态也不差。除了纪灵颈侧又多了几处不太适合出现在飞行课堂上的痕迹，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史蒂夫昨晚重新翻过他们的测试数据，依然无法理解，两个从身体条件到认知能力都堪称出色的成年人，为什么能在模拟机里制造那么多灾难。

“今天实机，我只有一个要求，听指令，不要自由发挥。”

纪灵戴上墨镜：“没问题。”

史蒂夫听见这声音莫名更加不安。

“还有，”他看了眼纪灵颈侧，又看向黎廷，“飞行期间，禁止处理私人事务。”

纪灵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没看出自己身上有什么需要处理的东西。黎廷则神色平静地替他拉高一点夹克领口。史蒂夫更加确信这句提醒说晚了。

训练基地使用的是一架经过改装的六座轻型飞机，后排教员席可以随时切断学员输入并接管。第一次起飞训练由黎廷坐在前方驾驶位，史蒂夫在旁边指导，纪灵、索菲亚与索尔坐在后排观察。

黎廷的表现比昨天稳定。检查、滑行、动力设置都没有出错，唯一的问题是飞机沿跑道中心线前进时，总在很小的范围内左右轻摆，幅度不大，却格外规律。

纪灵隔着座椅盯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索尔：“他是不是在找路？”

索尔认真看向跑道：“中心线在正前方。”

“所以我才问。”

黎廷从前面回头看了一眼，纪灵立刻坐正：“你专心点，不要管我们。”

轮到纪灵时，史蒂夫再次强调：“带杆要轻，动作一定要柔和。”

“放心，交给我吧！”一定不会搞砸。

飞机开始加速。纪灵这次确实很轻，轻得几乎没给出足够输入。机头在临界速度下被气流托起一点，又晃晃悠悠落回去。史蒂夫立即接管，将飞机重新压稳，起落架却已经在跑道上连续弹跳起来。

“砰、砰、砰、砰——”

整架飞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拎着反复拍向地面。纪灵原本想回头叫黎廷，张口却被颠成了断续的音节。

“黎黎黎黎黎——”

他自己愣了一下，又试着叫索菲亚。

“索索索索索——”

索菲亚察觉不对，连忙想问Genie怎么了，出口声音同样碎得不成样子。

“GeGeGeGeGeGe——”

史蒂夫一边接管一边回头，气急败坏地开口想问他们又在发什么神经。

“Yo-yo-yo-yo——wa-wa-wa-wa——th-th-th-th——f-f-f-f——”

结果一整句话被颠成极有节奏的奇怪说唱。

黎廷坐在后排，脸色已经彻底黑了。纪灵最先反应过来，扶着座椅爆笑，眼泪都涌了出来。索菲亚憋笑憋到肩膀发抖，最后也没绷住哈哈哈哈个没完。后排的索尔始终试图记录数据。平板却在颠簸里接连输入出一串不受控制的字母，最后还误触了一个笑出眼泪的表情包。

飞机终于被史蒂夫稳稳带离地面，机身恢复平稳后，舱内仍然安静了好几秒。纪灵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水，试探着叫了一声：“黎廷。”

音节完整。

“好了。”他十分欣慰，又转向另一边，“索菲亚。”

索菲亚配合地点头：“Genie。”

两个人像刚刚共同治愈了某种突发语言障碍，隔着座椅击了下掌。

史蒂夫握着教员操纵装置，回头看他们：“我建议你们不要为恢复正常说话而庆祝。”

索尔在那个笑出眼泪的表情后补上一行：短暂发音异常，脱离颠簸后自行恢复。

黎廷一脸黑线地开口：“这一段也删掉。”

“删除事故记录，还是删除恢复记录？”

黎廷不想再说话了。

——

下午的平飞训练开始前，史蒂夫花了十分钟重新强调课堂纪律，还临时增加了一条：起飞与降落阶段，后排禁止呼叫任何双音节姓名。

纪灵已经不笑了，至少表面看起来如此。

飞机进入平稳爬升。纪灵专注时，身体习惯性向前倾，双手握着操纵杆，动作终于比上午柔和许多。史蒂夫安排黎廷配合完成一次双人姿态修正，让他在侧后方扶住正在偏移的操纵杆。

恰在这时，纪灵按照指令松了力。黎廷那只手等于突然向前推了一把。

机头骤然上扬，窗外地平线飞快向下坠去。史蒂夫脸色一变，立刻切断学员输入，把飞机从过大的仰角里拉回来。

短短几秒，机舱里的人平白体验了一次空中过山车。

纪灵先是被压在椅背，随后又被安全带猛地拽住。他稳住身体，转头看向罪魁祸首，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格外开心。他凑过去，在黎廷脸上响亮地吧唧了一口。

“Good job！刺激！”

“不许在学习期间亲密互动！”史蒂夫忍无可忍地咆哮，“否则你们两个分开上课！我真的教不了啦！”

索菲亚脸色先白后红，表情管理眼看又要失控。只有索尔雷打不动地低头记录，并在这次事故后面配了一个歪头竖起食指的表情。

黎廷无语至极。

“别记了。”

纪灵又哈哈哈地笑起来。

飞机落地以后，史蒂夫真的拿出课程表，准备将第三天拆成两个时段。

纪灵靠在桌边看他修改：“分开上课还叫双人课程？”

“安全比课程名称重要。”

“那你放心，明天飞机停稳以前，我们绝对不亲。”

史蒂夫抬起头：“我的要求是不做任何亲密动作。”

纪灵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范围太宽，不方便执行。”

黎廷站在旁边，没有替他解释，只从史蒂夫手里抽走那张被拆开的课程表，重新放回双人训练那一栏。

“按原计划。”

史蒂夫看看他，又看看纪灵，终于明白这段婚姻里不听劝的并不只有一个人。

——

第三天，史蒂夫已经心如死灰。

他提前半小时抵达教室，在白板上写了五条规定。

一、严格听从教员指令。

二、禁止临时增加动作。

三、禁止在起降阶段互相干扰。

四、禁止亲吻。

五、第四条包括但不限于脸、嘴唇以及任何会让另一位学员分心的位置。

纪灵进门后站在白板前，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托腮不满。

“教练，接吻一件事占了两条，权重是不是太高了？”

史蒂夫选择无视。他始终觉得不该是这种情况。这两个男人的反应、操控力和认知都很好，可只要两人同时出现在机舱，课堂便会出现各种无法写进常规教案的状况。他甚至怀疑过他们是不是故意的。

最后一程安排的是双人协同。两名学员并排坐在前方，史蒂夫坐在紧邻操纵台后的教员观察席，随时可以接管。索菲亚和索尔依旧坐在最后一排。

“今天必须遵守我的规定。”史蒂夫看着前面的两个人，“尤其不准接吻。”

纪灵扣好安全带，回头笑道：“飞机没停，我们绝对守规定。”

这句保证并没有让史蒂夫感到安心。

发动机启动，仪表依次亮起。黎廷负责程序和动力设置，纪灵负责航向与姿态。一个将每一个数值压在准确区间，另一个根据地面标识稳稳修正方向。滑行时正常前进，转弯也没有任何过量输入。

史蒂夫坐在后面，第一次迟疑着没有出声。

飞机进入跑道。

“准备好了吗？”纪灵问。

黎廷侧过脸：“起飞。”

后排的索菲亚下意识抓紧安全带。索尔也将平板横过来，提前进入方便记录的姿势。史蒂夫把手停在接管装置上，严阵以待。

动力推上去，机身沿着中心线平稳加速。达到规定速度后，纪灵轻轻带杆，黎廷同步确认姿态。机头抬起，起落架离开地面，整架飞机迎着加州清透的阳光爬向高空。

索菲亚坐在后排，抓着安全带等了半天，竟然有些不习惯这种顺利。

巡航的短短一程里，黎廷与纪灵配合默契。黎廷报出参数，纪灵便自然完成对应动作。纪灵偏转航向，黎廷的手也会同时落到下一项控制上。两个人几乎不需要多余交流，各自补上对方最不擅长的位置。

史蒂夫看着看着，终于确认这二人前两天并非故意制造灾难。他们只是太习惯在任何时候都分一点注意力给对方。逗弄、伸手和回应已经成了本能。如今终于肯把这份默契用在同一件正经事上，原本的问题就都不见了。

返航时，夕阳正从西侧铺进驾驶舱。

纪灵握着操纵杆，将跑道保持在视野中央。黎廷报出最后一组参数，手背在中央控制台旁与他的手轻轻碰了一下。

飞机平稳下降，主起落架接触跑道，随即减速滑行、转入停机坪，一切顺畅得让史蒂夫半天没能从之前的心理阴影里回过神。

飞机慢慢停稳。

纪灵松开操纵杆，小手指戳了戳黎廷的手背。加州金色的阳光铺满两个人的脸庞与发梢，他偏过头，眼底的笑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黎廷也在看他。

后排三个人跟着安静下来。索菲亚看得脸颊微微发红，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美不胜收，连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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