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许风站起身,睨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男人。
“克洛特,不要妄图控制一切。资方当成你这样,还不如自己创业。”
被点名的人并未动怒。
克洛特年近六十,一头银发梳得整齐,眼角的纹路很深。他始终维持着一种令人不太舒服的从容,仿佛桌上谈论的不是别人的生活,而是一组尚待调整的投资参数。
“我只是希望NFE尽快完成中欧布局。”
他将摊开的文件向前推了一些。地图上,一个位于中欧腹地的小国被蓝色笔迹圈出,几条输电线路由此向周边延伸。
“月底国庆日,塞维尔亲王会在洛恩宫设宴。阿尔维亚的电力系统由他负责,拿到合作意向,我们的大型服务器站与枢纽基建才能顺利落地。这个国家体量不大,电网却能辐射周边数国,是所有条件衡量下最优的入口。”
“这些不用讲给我听。”
许风拿起外套,显然没准备继续坐下去。
克洛特却道:“Xu,已婚的Nolan必须出席,而且必须携伴侣。”
许风脚步一停。
“塞维尔亲王的妻子对合作对象的品行与家庭关系有非常明确的判断。”克洛特说,“在我们看来,这种印象分或许很荒谬,但她能左右亲王的决定。Nolan一直以婚姻稳定闻名,这是现成的优势。”
“他去不了。”许风回头,眉头已经皱起,“即使去得了,带伴侣也不可能。”
“我知道,他的爱人回了中国。”
许风的目光陡然变得警惕。克洛特笑了笑,深刻皱纹里藏着毫不掩饰的野心。
“两个月,暂时没有回来的迹象。可欧洲计划不能因此停下。Nolan一直是你们三个人里确定性最低的那个,偏偏他才是NFE背后的主导者。他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是否愿意配合社交,我都不关心,我只关心生意。”
他说到这里,抬手拍了两下。
偏厅门随即打开,一个年轻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高挑,黑发,一身剪裁精致的西装,走路时肩背舒展,步幅也像经过训练。那张脸在灯下完全显露的一刻,许风脸色变了。
眉骨、鼻梁、眼尾,甚至笑起来时唇角扬起的弧度,都与纪灵极其相似。就连颈后的头发也留到差不多的长度。男人经过桌边,空气里浮起一阵淡淡的香草甜气,刻意模拟着纪灵喜好的味道。
许风盯了两秒,忽然笑出一点狠戾的劲。他俯身撑住桌沿,隔着不远的距离看向克洛特。
“你疯了?”
克洛特面不改色。
“先警告你。”许风一字一句道,“他狠起来,我劝不住。”
“我只是在解决问题。”克洛特又将笔记本电脑转过来,“这是资方对于合作结果的合理憧憬。为了实现目标,这些投入并不算什么。”
屏幕里依次播放几段训练录像。
实枪射击、近身格斗、社交礼仪,画面中的男人身手利落,显然接受过相当长时间的针对性训练。他甚至在模仿纪灵拿枪时略微偏头的习惯,只是那点锐气仍停留在动作表面。
许风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克洛特不只是临时找了一个长相相似的人。看着架势至少半年前就开始准备。局部整形、体态调整、录像分析,连格斗和枪械都是为了让这个替代品看起来更可信。
而自己在看见这些东西的那一刻,已经莫名其妙被拖下了水。
许风合上电脑。
“把人送回去。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见过。”
“已经太迟了。”克洛特向后靠进椅背,“Nolan今晚会见到他。”
许风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
夜里,黎廷回到山顶别墅。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庭院地灯透过落地窗铺进一层昏暗光影。管家迎上来,似乎想说什么,黎廷只将外套递过去。
“我想静一会儿,让人都下去吧。”
管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应下。
佣人与安保很快退开。偌大客厅安静下来,黎廷独自走到沙发旁。
靠枕边叠着一条浅灰色羊绒毯。纪灵从前喜欢趴在这里看电影,嫌空调太冷,便把毯子卷在腰间。看困了就在沙发上睡,等黎廷从书房下来再把人抱回卧室。
毯子已经许久没被那人动过。
黎廷坐进沙发,仰头靠着椅背,闭上眼。羊绒被握进掌心,柔软细腻的触感却没有带来任何温度,只让别墅里缺失的那一部分变得更加清晰。
几个月前,纪灵收到颐康养老院的邮件,宋奶奶病危。
即便提供了最好的照护条件,请国内外医生共同调整治疗方案,也阻止不了老人一步步走向衰竭。纪灵决定回国,黎廷当时正被公司的欧洲计划牵制,无法与他同行。
舍不得也只能尊重。
这一去便是两个多月。
隔着半个地球与时差,二人连每天说几句话都成了奢侈。一条信息发出去,常常要等一整晚才有回复,像忽然退回了只能靠书信维持联系的年代。
黎廷想过把索菲亚派去临海。至少有一双眼睛替他看着纪灵有没有好好吃饭,是否又在养老院守到深夜,回到湖畔别墅后是不是随便找点东西应付。
他把人养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气色与精神都好了许多,实在不放心纪灵一回国便重新开始熬夜、甚至背着他碰酒。
纪灵拒绝了。
他说徐惟和许姨都在,情况稳定便尽快回来。
说好的尽快呢……
黎廷抬起手背,压住眉弓。
恍惚间,空气里浮起一阵很淡的甜香,像纪灵曾经喝过、后来引发过敏的朗姆查塔,也像他惯常偏爱的甜点气息。
有人走近沙发。
一只手轻轻摘掉了他的眼镜。
上半身俯下来,影子覆过黎廷脸侧。黎廷睁开眼,那张思念了两个月的脸在昏暗中靠近,连垂落的黑发都与记忆里相似。
唇瓣即将碰上的前一刻,黎廷右手骤然扼住对方颈侧,将人直接掼进沙发。另一只手反扣对方住试图挣扎的手腕,膝盖压住他腰腹,力道快得不给任何反应时间。
男人后背撞进软垫,呼吸一窒。
昏暗光线里,黎廷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与纪灵相似的脸。没有镜片遮挡,眼底的寒意几乎让人本能地停止反抗。
“你是谁。”
“……”
男人张了张口,没有立即回答。门口已经响起急促的脚步。管家没有真正走远,察觉客厅动静后立刻带着安保赶了回来。
灯光亮起。
黎廷看清那张脸,眸色反而更冷。他松开手站起身,只吩咐了一句:“联系许风。”
——
午夜十二点,许风还穿着睡衣便被艾瑞克带进山顶别墅。
管家与几名安保站在客厅外侧,谁也没有出声。跟随黎廷多时,他们很少见先生真正发怒,更没有见过他在自己家里动手。
黎廷坐在沙发中央,手里握着一杯温水。眼镜已经重新戴好,衬衫袖口也整齐扣着,外表看不出半点方才的失控。
里尔坐在最远处的单人沙发里,颈侧留着清晰指痕。
许风进门看见这幅场面,先闭了闭眼。
“人领走。”黎廷声音很淡,“以后再有这样的事,这里不欢迎你。”
许风原本就被克洛特气得够呛,闻言也没了脾气,他在对面坐下:“早说了不要把人送来,克洛特根本不听。艾瑞克也知道,这不是我的主意。”
艾瑞克看他一眼:“我只知道宴会要求,不知道替代方案。”
“行行行,都是我的错。”许风摆烂似的摊了下手,“克洛特的意思,是让你带他去塞维尔的宴会,装一晚模范家属,拿到合作意向就结束。”
黎廷抬眼。
“谁准他进我家?”
许风顿住:“克洛特说已经同管家沟通过,只是给你一个惊喜。”
管家脸色一白:“对方持有许先生秘书签发的临时通行确认,我以为……”
“通行确认是真的。”许风抬手按住眉心,“人不是我安排的。克洛特应该是借了我秘书组的流程。”
黎廷将水杯放到桌上。
很轻的一声,客厅里彻底静了。
许风坐正了一些:“要不把纪灵喊回来,距离月底还有时间,宫宴只需要露面一晚,反正你们也两个月没见了。”
“他在照顾家人。”
“我知道。”
“那就少废话。”
黎廷起身,显然已经结束了这场谈话。
许风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仍坐在旁边的里尔,忍不住喊了一声:“你觉得这张脸出现在我家合适吗?”
黎廷上楼的脚步没有停。
“别逼我说第二次。”
许风彻底无话可说。
里尔也站了起来,目光越过客厅,望向已经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背影。脸上的失落没有掩饰。
就差一点。
刚才黎廷睁开眼时,确实有一瞬把他看成了另一个人。那双向来冷峻的眼睛甚至软下来过,只要再靠近一点,或许那个吻便会真正落下。
这张脸已经足够相似,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
临海正值清晨。
纪灵在湖畔别墅醒来时,餐厅里已经摆好早餐。许姨原本已经退休,因为他这次回国住得久,又被徐惟请了回来。白粥、小菜、鸡蛋与几样甜口点心之外,桌角照例放着一盅补气养血的汤。
纪灵伸着懒腰走进餐厅,看见那只熟悉炖盅,先双手合十拜了拜。
“谢天谢地,又要被养胖了。”
许姨从厨房探出身:“养胖一点才好,你回来两个月,前阵子掉的肉还没补全。”
“再补下去,我回美国就得重新买裤子。”
“先生交代过,不能让你凑合。”
纪灵拉开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坐下:“他隔着半个地球,手还挺长。”
这两个月,徐惟俨然成了国内版的索菲亚。工作之余全权代管纪灵的生活,负责安排车辆、医生和康养院的联络,每隔几天还得向黎廷汇报一次。一个董事长特助被迫兼任生活助理,安排得比筹备董事会时还细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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