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前那十余日恰逢新岁,长安城里张灯结彩。
可对赴考举子而言这个年却格外仓促,众人不过互道几句“新岁顺遂”“金榜题名”,然后又埋首书卷。
转眼便是三月。
待春榜张贴时,长安已是草长莺飞。
贡院外人潮如织,虞宁被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挤到榜前。
她原本是来寻自己的名字,结果第一眼就看见了初珩。
探花——初珩。
虞宁大喜:“初珩!”
她正要寻人报喜,又硬生生忍住重新转回榜前,顺着榜单一路往下看。
“关宁……关宁……”
二甲第六,苏州关宁。
虞宁盯着那几个字,眼下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生根发芽——
是的,你们的虞奶奶又杀回来了!
初珩一早便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那两个字高高挂在榜首之下想看不见都难,他没再往前挤,站在人群外头等着虞宁。
过了好一会儿,虞宁才从榜前挤出来,袖子被人扯皱了,脸红扑扑的。
她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忽然指了指身后的榜单,又指了指自己。
“我!考上了!”
这四年来,她还是头一回这样高兴,她觉得甚至比十八年前第一次替人打赢官司走下公堂时还要高兴。
初珩瞧着她,眼里也带着笑意,伸手将才买来的糖葫芦递给她。
虞宁顺手接过,咬下一颗山楂,嘴里的果肉还没咽下去又迫不及待地开口:“我刚刚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然后先看见了你的名字,探花!怎么感觉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初珩失笑:“刚刚激动过了。”
“你那名字挂在最上头,当然激动得快。”虞宁咬着糖葫芦,含含糊糊道,“不像我,从头找到尾,险些把眼睛看花。”
她越说越高兴:“那今晚去鼎香楼我请你吃点好的?”
初珩闻言笑意一淡:“宁娘,恐怕不成,今晚礼部尚书设宴请前三甲赴宴。”
虞宁愣了一下,方才还欢欣雀跃的嘎巴一下蔫了。
她都差点忘了眼前这位不是普通进士,是探花郎。
她干笑两声:“这样啊……那你去吧,他请客,总比我请客值钱。”
初珩刚想说什么,又补了一句:“明日怕是也不行,户部侍郎刚递了帖子,后日似乎还有国子监祭酒……”
虞宁瞪着初珩:“这些人消息怎么这么快?”见初珩点头,她才有些发酸继续说道,“这些人到底是看中了你的文章,还是看中了你这个探花郎?而且佟磬那老狐狸怕不是榜都没张完就开始给你写请帖了。”
初珩虽然也想先跟虞宁吃饭,但那些大人下贴他也不好回绝,只能跟虞宁道歉:“抱歉啊宁娘,但我一定早点回去,不会喝太多酒。”
“没事,”虞宁安慰道,“反正探花郎如今炙手可热,我这种二甲小进士排不上号也是正常的。”
初珩给她逗笑了。
“那你现在就要去鼎香楼吗?不是晚宴吗?”
“佟大人派人传话,说喊我去他府上一叙。”
“一叙?”她重复了一遍,随即翻了个天大的白眼,“说得跟你们是多年故交似的,昨日都还不认识,今日便要叙旧了?”
初珩将怀中收的几份帖子全都递给她看了看。
“行吧行吧。”她摆摆手,一副不愿耽误他前程的模样,“探花郎快去赴约吧,省得去晚了,佟大人以为别家先把你抢走了。”
初珩无奈道:“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
“怎么没有?你如今可是探花,长安城里但凡家中有个待嫁姑娘的怕是都盯上你了。你快去吧,等你哪日得空了再请我吃鼎香楼吧。”
刚刚还说要请他吃,现在又成了他请虞宁吃。
初珩对她点头,随即便上了佟家的马车。
※※※
今日放榜,沈却同往年一样随礼部官员一同揭榜。
榜单张贴完毕,贡院外顿时人声鼎沸,往年这个时候他早已离开,要么入宫面见徐明徽,要么回中书省处理公务。
可今年他破天荒地在贡院外多留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穿过熙攘人群落在不远处。
那个年轻举子来得有些晚。
一路拨开人群挤到榜前,看见自己的名字后露出猖狂的笑意,又兴冲冲地转身去寻同伴。
隔着数十步距离,沈却闭上了眼。
明明是个男子......可他笑起来时眉眼弯起的模样,甚至高兴时快上几分的步子都让他不由自主想起另一个人。
他究竟在想什么?
这些年来,人人都说他疯了。
可事到如今,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可能真是疯了。否则为何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子看成她?
“大人,初珩被佟大人请去府上了,那那个关宁......”
“你看,他名字里也有个宁,”沈却完全忘了关宁现在住在管家,无厘头地跟潘霖说起另外一件事来。
潘霖愣了愣,还是没忍住提醒:“冒充管世云幼子的正是那个关宁,无论是重新入仕还是兑换管家的地契,此人都绕不过朝廷核查。按律......”
剩下的话被沈却一眼摁了回去。
他自然知道。
不过若是一定要将他捉拿归案的话,他想亲自动手。
※※※
贡院离长乐坊不远,虞宁一人晃悠回去,等到了长乐坊时手上已经抱了一摞吃的了。
姑苏的蜜饯太甜,她虽然也爱吃甜的,但还是喜欢长安这边做的口味,今日买了一大堆,势必要把这四年来没吃的都补回来。
推开后院门,虞宁将怀里的东西一股脑放到桌上,才发现衣袖和前襟不知何时沾了不少糖浆。
她翻了翻包袱,来长安赴考她总共只带了两身男子衣裳。
如今一身穿在身上,一身昨日刚刚洗过还尚未晾干,就只有最底下压着的一套女服了。
虞宁将那件嫩黄色襦裙拎出来抖了抖,颜色鲜亮。
二十四岁了,竟还要穿这样的颜色。
但总不能什么也不穿地在宅子里乱走,毕竟和初珩男女有别。
她将门窗掩好,换下身上的男装。
半年未曾穿过襦裙,系带时竟有些生疏,好不容易穿妥外衫,坐在铜镜前拆开发冠,一头青丝如瀑般垂落下来。
打开那只空木盒,拿出沈却几年前送给自己的玉镯重新套在手腕上。
她照了照镜子,手镯和自己这一身嫩黄色很是相配。
就在这时,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虞宁心头猛地一跳,来不及细想,反手将裴七当年留给她的袖箭扣在腕间,快步退开半步,死死盯着房门。
“砰”的一声,房门被人猛然推开。
虞宁本能抬手,寒芒破空而出,直到暗箭离弦,她才看清门外那道身影。
那人一身绛紫官袍,乌纱高冠,晚风自门外卷入,吹动他的袍角。
沈却也看清了屋内的人。
长发披散,裙裾曳地。
那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如今突然出现在眼前,让他分不清眼前究竟是现实还是幻觉。
暗器射来,他甚至都忘了躲,袖箭没入肩窝,鲜血顷刻洇开,在绛紫官袍上绽出一团暗红。
可沈却却像感觉不到疼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虞宁手中的机关“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屋内一片死寂。
四年。
沈却不知道有多少次在梦里与她相见,梦见她就在她屋里,梦见夜深人静时她推门而入,但他又害怕做梦,害怕梦醒之后的屋里空无一人。
她死了四年,为何又突然出现在眼前?
肩窝传来刺痛,鲜血不断渗出。
沈却从未如此感激过疼痛,它一直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虞宁此刻脑袋里乱成浆糊,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向他问好?
问问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身子如何了?
亦或是问他娶了哪家小姐?
缄默。
屋里的氛围平静的诡异,明明无人说话,却在彼此的呼吸中相认。
虞宁的视线落在他肩窝,她射出的暗箭险些刺进他心脏,怎么也不知道躲。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能说什么?
他受伤了,回去自然会有人悉心照料他,她多说一句都显得十分多余。
原本以为要僵持不下的局面,最终还是沈却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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