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湖园后,随予荇头上坠得发沉的钗环才得以卸下。
冬序招手让谷雨去打热水回来,后又小心翼翼地拆开随予荇的发髻,用桃木梳小心翼翼地梳得平顺柔滑。
“主子送礼的心思实在高明,有大公子留下的剑又兼之主子亲自挑选的剑穗,即便二公子不喜欢剑穗,但也绝对不会再挑剔主子。我见二公子如此,确是真心实意要感谢主子的,想来,看在大公子的情面上,日后二公子不会再同主子作对了。”
随予荇揉了揉眉心,声音懒懒的,透着一丝倦意:“二公子若真因为夫君的情分而接纳我,自然是好,就算他的态度依旧,我也做了我该做的事,夫君也会为此高兴的。”
冬序点点头,弯腰将梳妆镜前的钗环收拾妥当,“倒是方才,我隐隐约约听到长顺的话,说是二公子要在生辰宴上造势,让宾客以为主子是为了侯府的钱财才在侯府住下的。”
随予荇指腹顿了顿,仍阖眼问:“你可听清楚了?”
梳妆奁的卡扣啪嗒一声合上,冬序瞬间恍然大悟道:“席间夫人的表姐张夫人也来了,我到前头去取酒的时候,听到她说起一桩丑闻,又借此件丑闻嘲讽主子,说主子是为钱而来,连带着又下了夫人的面子。主子刚刚也应该看到,有位夫人气鼓鼓地离席了。那便是夫人的表姐。”
“不过张夫人已经许久不同我们夫人往来了,我听老妈妈说,夫人同张夫人在出嫁前便不大对付,夫人嫁过来后,更是与姨母家断了联系,二公子生辰的请帖,定然不会送到她的手上,可她又怎么会来?难道是二公子请她来的?”
“你是想说,二公子不顾夫人的面子,也不顾自己生辰宴是否得体,故意将张夫人请来,污蔑我,坏我名声,好来恶心我?”随予荇登时睁开眼,冷冷看向冬序。
分明是推断的话语,却夹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寒意,让冬序辨不明她的息怒,却足以让她呼吸一滞,停了手上收拾的动作。
“主子恕罪,我不该妄自揣测推断。”
随予荇道:“若是我的生辰,二公子如此行事我自然不会怀疑。二公子就算再怎么样讨厌我,也不会当着他请来赴宴的宾客的面,提起家里的丑事,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到我的身上,二公子自然也不希望我抢了他的风头,也不会为了同我斗气,拿宣平侯府的名声开玩笑。”
冬序听出话里些凌厉的意味,忙俯身道:“主子恕罪,冬序是一时脑袋糊涂了,才会乱说话。”
随予荇眼光一转,伸手将她扶起,面上又换了平缓的神色:“冬序,我知道你心疼我,为我好,可有些话不能胡说,也不能说出口,你明白吗?今日是我听到了我便当作没听到,若是你被其他人听到了,此事就不能这样轻轻揭过了,到时,我与你都会因此受累。”
冬序忙不迭点头,心里可算是松了松。
在服侍随予荇更衣净面后,便退出去了。
随予荇吹熄梳妆镜前的一盏烛光,倚着矮榻坐下。
冬序心思单纯,有话直说,跟在她身边这段时日,做事方方面面都妥帖。可方才她说的话,有些挑拨的意味,虽说也是为了随予荇好,可若纵容了她捕风捉影,日后早晚有一日会牵连自己。
闻晏安自然不会这么蠢,不惜毁了自己的生辰宴,明摆着同她作对。
若他真那么蠢,那对付他便更得心应手了。
如今宣平侯府谋逆没有一点证据,唯一的突破口便是杜家同宣平侯府的这一层关系。若是借闻晏安搭上杜家这条线,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
算起来,她离开雁州已经一月有余了。
说不定解开了闻杜两家的关系,一切困难便迎刃而解,她也能早日完成使命,返还雁州。
*
不算厚重的檀香味道,似雾一般沿着柱子一路盘旋攀顶,扑到屋顶又重重地往下坠,压住宽敞书房内的腥甜的味道。
一截墨绿色衣袖从躺椅往下垂,地上便像翻涌着绿色的涟漪,稳稳地托着下沉的香雾气息。躺椅上的男子脸色苍白,半阖眼,握着一块莹润羊脂玉环的手轻轻扣着躺椅的扶手。
近卫宁一禀报:“殿下,蒲临水来报,随姑娘在侯府一切安好,身体并无大碍。”
突然叩击声止了,躺椅上的男子睁开一双眼,露出一双被浸得透亮的琥珀色瞳仁,他微微偏头,咳嗽了一声,声音透着一丝暗哑:“她果真安好?”
宁一重复道:“是,蒲临水信中再三确认,他不敢对殿下撒谎。”
心脉的血漫上,啃噬着手上的骨血,那种痛感纠缠,就像要将他的血肉撕碎,将他那张俊美的脸折磨得没有一点血色。
宁一发觉李迎舟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忙上前跪到在躺椅边,“殿下,殿下……要不还是找府医来。”
“不许去。”李迎舟将手指蜷入掌心,“我能忍住。”
宁一脸上满是担忧,“可殿下,您已经疼得不能下地行走了,属下实在是担心蛊毒若发作的痛苦再不能缓解,您的元气只会一损再损。”
李迎舟用指腹轻轻擦去嘴边的血迹,声音更为暗哑:“她发作时的痛苦一点也不比我少,我如何不能忍?我如今痛得厉害,说明她前后几日,定然也发作过一次,我只恨不能完完全全分担她的痛苦。”
宁一的眼睛有些酸涩,转而取来边上屉子的药碗,道:“殿下,您吃一颗药丸缓解,兴许能好受一些,若是一直熬着,可怎么好?”
李迎舟的后颈渗出薄汗,将后背的衣衫洇湿一片,他烦躁地扯开衣领,露出一片精壮的胸膛。
“如今她不在我身边,我看不见她,若是我吃了药丸将毒抑住,那蛊毒反噬到她身上,谁能担起这个责?宁一,我不会拿她的性命做赌注。”
“母亲说过,蛊毒发作是有时限的,若是在饲主体内发作,不靠用药,六个时辰便得以纾解。如今已经过了四个时辰,再熬一熬便好了。若非昨日机缘牵引,蛊毒不会无缘无故发作,我实在是担心她。”
宁一将药丸收回瓶里,垂头道:“殿下,随姑娘动身前带了您给她备下的药丸,若是蛊毒发作,她会服用舒解的。随姑娘一身武艺,是断不会让人伤了她的,况且还有蒲临水在外盯梢,殿下只管安心。”
李迎舟低声呢喃:“是啊,蛊毒一旦发作,能靠痛抑伤,从前的片刻也想不起来。她有一身本事,我不该担心她。”
宁一紧皱的眉没有半分松懈,俯身试探问:“殿下,恕属下无礼,若您如此担心随姑娘,为何还指明让随姑娘前去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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