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按下心头那一点哭笑不得,凝神往下听去。底下众人,果然就着华青冥那一句话,议论开了。
那阴沉的华鸩头一个来了精神。他先前还为着医毒大比争得面红耳赤,这会儿听说有这么个现成的「题」送上门来,眼里登时放出光:
「青冥这主意,妙啊。」他声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兴味,「一个药石无医的病人,正好。医家不是惯会自夸活人无数么?那便治治看。治得好,算医家有本事;治不好呢,那便轮到咱们毒家上场了。」
他顿了顿,那语气凉飕飕的,又道:「这世上的奇症怪病,十有八九,根子都在一个毒字上。他这病,寻常药石既近不得,焉知不是中了什么古怪的毒?以毒试毒,慢慢喂下去,看他这身子是个什么反应,这病的底,自然也就摸清了。」
华霁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胡闹!鸩弟,他是姑姑千里迢迢请回来的客人!哪有拿客人的身子当药罐子,当试毒的靶子,由着你们这般摆弄的道理?传扬出去,叫人怎么看咱们华家!」
华晚晴也急急接口,那柔声里满是不忍:
「就是!鸩师兄,治病救人是积德的事,哪能这般糟践人。况且那位夜公子瞧着病弱成那样,一碗药都未必受得住,你还要拿毒去试他?那不是治病,那是要他的命!」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下来,「我瞧他可怜。他若肯,我倒是真心想替他好好诊一诊,看能不能,替他寻条活路。」
那华青冥却不接他们的争执。他自始至终,只淡淡地,把那一桩「病」,反反复复地在心里掂量。半晌,他忽地,极轻地,自语般道了一句:
「我总觉着,这位夜公子的病,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他眯起眼:
「白日里那副弱不禁风,连光都见不得的样子,不像装的。可也不大像,是这人间该有的病。」
无影伏在屋脊上,听到这一句,浑身的汗毛,登时就竖了起来。夜风过脊,卷着那西边毒圃送来的腥冷气味,一阵紧似一阵。他伏在这屋顶上听得入神,竟没留意,这风,是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凉了。
被这么一吹,他才后知后觉地,觉出几分冷来。他下意识地把身上那件披风又往紧里拢了拢,缩了缩身子,预备着,再往下听个分明。
就在这当口,头顶上,毫无征兆地,「咔喇」一声炸响。
是一记干雷。天上没落一滴雨,那雷声却来得又急又脆,像是凭空劈下来的一道惊鞭,直直地,在他头顶上炸开了。他猝不及防,只觉心头猛地一缩,身子也跟着不由自主地一个踉跄。
脚下的瓦片,被他这一趔趄,登时「嗤啦」一声,轻轻地,错动了一下。
这点声响,本是极轻极轻的。可底下那一厅子的人,偏都不是寻常之辈。
那原本还在争执的话头,「唰」地一下,齐齐断了。满厅,死一般的静。
头一个抬起头来的,是那清冷的华青冥。他那一双本就锐利的眼,倏地便朝着无影脚下这片屋顶,直直地钉了过来。
「谁?」
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刀,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刺破了这满室的死寂。话音才落,他人已离了座,身形一沉,看那架势,竟是要拔身上房,亲自来探一探了。糟糕。
无影魂都差点没吓掉。那华青冥既起了疑,又要上房来查,他哪里还敢多留半刻。心头一急,身形一展,几个瞬步,人便没头没脑地,往那无边的夜色里头窜了出去。
慌乱之下,他自个儿头几步落在了何处,竟是半点也不记得。一会儿掠过这家的飞檐,一会儿踏过那家的脊兽,东一头西一头,慌慌张张,毫无章法。直窜出去老远,他才回过些神来,辨着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回了自个儿那处小院。
他心里头直打鼓。方才那一阵慌不择路,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教人瞧了去。那一头,华青冥拔身上了房顶,四下里一望,哪还有半个人影。夜色沉沉,空荡荡的屋脊上,只余一片瓦,教人轻轻碰歪了些,孤零零地搁在那里。
他蹲下身,捻了捻那片瓦,眉头越锁越紧。来人去得那样快,那样静,快得连他这般身手,都未能瞧见一丝半点的影子。这绝不是寻常的梁上君子。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把这桩事,同那位连日头都见不得,瞧着便要咽气的病公子,扯到一处去。那念头,实在太过荒唐了。他立在房上,望着那沉沉的夜,眼底那一点疑云,却是怎么也散不开了。
无影溜回房里,轻手轻脚地掩上了门。婉宁睡得正沉,并没教他惊动。他抚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方才那一吓,着实不轻。这会儿人虽回来了,那颗心,却还在腔子里头,蹦蹦地跳个不停。跳着跳着,他心口那处旧伤的地方,便又隐隐地,刺痛了起来。
他心里一凛。他太知道这刺痛,意味着什么了。这是那要命的东西,又要不安分了。再由着它,只怕那血纹,转眼便要顺着丹田,爬上脸来。
他赶忙闭了眼,默默地念起那清心诀来。一遍。两遍。那是程砚一字一句,默写下来教给他的。他别的不成,死记硬背,却是顶在行的。他念得极慢,极稳,把那一字一句,都嚼碎了,咽进心里去。念着念着,那颗狂跳的心便一点一点,平缓了下来。那隐隐的刺痛,也终于悄没声地,退了回去。
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今夜,是再不出去了。
他也不困。横竖睡不着,便摸索着,从婉宁归置好的包袱里头,寻出了那一册棋谱来。是云岱临别时,郑重赠他的那一册。白日里他看不得字,这谱子,原只能由着婉宁,一招一式地念给他听。可这会儿是夜里。夜里的他,眼睛亮堂得很。
他就着窗外那一点稀薄的天光,自顾自地,把那棋谱一页一页,慢慢地翻看了起来。方才那一场惊魂,那一厅子要拿他当「题」来摆弄的算计,竟都被他,暂且抛在了脑后。
满室静悄悄的。他抱着那册棋谱,看得入了神。夜,就这么一点一点,深了下去。窗纸上那一线天光,却也不知不觉地,泛起了一丝将明未明的微白。
那一头,华青冥从房上下来,回到厅中,眉宇间一片阴沉。他张了张口,本要说屋上空无一人,那来人去得太快,连半个影子也不曾捉着。话还没出口,那华晚晴却先一步,急急地唤住了他:
「青冥,方才你上房去的时候,我们推开了窗。」她声音里头,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惊疑,伸手指了指那扇大敞着的轩窗,「就在那儿。我们瞧见了一道虚影。极快极快的,就那么一闪,在窗前晃了一下,眨眼,就没了。」
厅里几个人,面面相觑。那虚影来得那样疾,去得那样飘,快得几乎不像是个活人能有的身法。便是华青冥这般人物,亲自上了房,竟也扑了个空。一时间,满室的人都默了。
华鸩那张阴沉的脸绷得更紧:「梁上有人。咱们方才那些话,怕是教人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华霁的脸色也极是难看。他沉吟半晌,压低了声音:
「此事,先莫声张。家里头这些日子本就不太平。多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是福是祸,还说不准。都给我,把嘴闭紧了。」
众人各怀心事,那一桩拿病客当「题」的算计,倒被这凭空冒出来的一道虚影,暂且搅得搁下了。只那华青冥,立在窗前,望着院中那一片化不开的浓影,久久,没有作声。
这一头,一夜将尽。无影抱着那册棋谱,看到东方泛白,眼皮子到底也沉了下来。他和衣歪在榻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睁眼时,日头已经爬起来了。
天一亮,他便又成了那个目不能视,浑身使不上半分力气的病秧子。窗外的天光白晃晃地刺进来,他那双眼照旧聚不拢焦,所见无非影影绰绰的一片。
他正歪着,忽听得院里头一阵脚步声,轻快得很。紧接着,是一个嫩生生的,他认得的年轻嗓音,隔着门,怯生生又掩不住雀跃地讨着情:
「夜公子可醒了?晚晴师姐说,说公子若是肯,许我替公子诊上一诊。我手脚轻,不打搅公子歇着……」
是昨日那个一见他便问东问西的少年,华子规。婉宁服侍他起了身,扶他在榻边坐稳。他也懒怠拦他,由着那少年欢欢喜喜地凑到跟前,搭上了他的腕子。起先,他还絮絮地问这问那。可搭上脉没多久,那一串话头,便渐渐地停了。他不说话了。
那三根搭在腕上的手指,先是一顿,继而微微地,抖了起来。他换了个指法,又细细地探。探完了左手,又急急地去探右手。来来回回,反反复复,那少年的呼吸,竟一点一点粗重了起来。他诊得极久。久到婉宁都在一旁,悄悄蹙起了眉。
末了,那少年「腾」地一下,像被火烫着似的,猛地缩回了手。他那张脸,唰地一下,褪得惨白。他直勾勾地盯着无影,一双眼里满是见了鬼一般的惊骇,连声音都变了调,失声尖叫出来:
「不可能!这……这脉象……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这一声尖叫,又尖又利,划破了清晨满院的宁静。
隔壁的柴心,本就睡得轻,那根护着无影的弦,从来没真正松过。这一声「还活着」,惊得他霍然而起。也不及多想,他黑着一张脸,一把推开门,大步便闯了进来。那扇门,被他带得「砰」地一声,重重撞在了墙上。
柴心立在榻前,把无影整个儿护在了身后。他压着满腔的火,从牙缝里头,低低地迸出三个字:
「莫要胡说。」
那少年华子规,却像是着了魔,半分也没听进去。他那一张惨白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他也顾不得柴心那骇人的脸色,只怔怔地望着无影,一连串的话,像是再憋不住似的,脱口而出:
「心脉受损,竟到了这步田地。先天不足,血气不行,又是大病初愈。」他每数落一桩,声音便抖一分,「这一身的脉象,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绝症?随便挑出一条来,都是要命的。可它们,竟全凑在了一个人身上……」
他猛地抬眼,那一双眼里满是见了鬼般的惊惧:
「你弟弟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一句,问得诛心。
柴心的脸,彻底沉成了锅底。他最听不得旁人这般,把无影当个稀奇古怪的东西,掰开了揉碎了地,议论那一身的「不该活」。他向前一步,那股子先天的气势毫不留情地压了过去,声音冷得渗人:
「出去。」
他只撂下这两个字,便不再看那少年。转过身来,他那一身的戾气,竟在看见无影的一瞬,化得干干净净。他伸出手,稳稳地,把那只冰凉的手,整个儿握进了掌心里,像是怕他吓着,又像是怕他信了那些话。他垂下眼,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别听那人胡说。」
那华子规却梗着脖子,立在原地,不肯走。他像是被自己方才那番发现,烧得满心满眼都是,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尊卑客套。他涨红了脸,固执地,又添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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