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川的路,走了将近一月。
无影这副身子经不得颠簸,一路走走停停,慢得很。等真到了华姐姐口中那个「家」的地界,已是暮春时节了。
四川多山,云雾缠在半山腰,一团一团的,化也化不开。他撑着永夜伞,伞下那一圈垂落的轻纱把白晃晃的天光滤去九成。可饶是如此,他那双眼在日头底下仍是聚不拢焦,所见无非影影绰绰的一片青与白。山是看不真的。倒是鼻端,先嗅见了一股气味。
那是药香。极清,极苦,丝丝缕缕,浸在这一山的湿气里头,洗也洗不去。婉宁引着他的臂,在他耳畔轻轻道:
「夫君,到了。前头那一片屋舍,想来便是华家了。」
他「嗯」了一声,没多话。这一声「夫君」,他这一路听下来,倒也听惯了。
说起这桩称呼,是上路之前,几个人关起门来,仔仔细细议定下来的。
他是断不能以本来的面目,往这华家去的。永夜侯三个字,在玄关会上那一干只问武道的先天耳里,原是不值一提。可这华家不同。一族扎根在市井庙堂之间,最是耳目灵通。他那点名声若漏了出去,难免惹来一身的麻烦。至于那更要紧的,连华姐姐都替他死死瞒着的底细,便更是半个字也吐露不得了。
于是这一遭,他们便扮作了寻常的过路人。柴心化名夜柴心,对外是兄长。无影呢,做他一母同胞的弟弟,唤作夜石心。婉宁,是他新过门的夫人。
他唤柴心「兄长」,唤得倒还顺口。只是柴心唤他那一声「石心」的时候,他心口总要没来由地,轻轻一跳。
那「石心」二字的音,同他那本名「夜祏」,是一模一样的。头一回柴心试着这般唤他,他竟当真错以为,那叫的是他那藏了许多年,再不敢教人听见的真名。
华家的人,早早便迎了出来。他虽看不真切,却听得出,那是好大一群人。脚步声前前后后,少说也有十数人。为首一个声气最是爽利,老远便嚷开了:
「哎呀,凝霜姑姑!可算把您给盼回来了!」
身旁的华姐姐,平日里风风火火惯了的人,这会儿对着自家晚辈,那一把大嗓门倒收敛了几分,只「嗯」了一声,又似笑非笑地哼道:
「几年不见,灼灼这丫头,嘴倒是越发甜了。」
无影这才约略听明白。华姐姐早年拜师离了家,一身先天的本事,在这华家是独一份的。这些年她在外头快意江湖,族里的事一概不管,回家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是以她这一回踏进门来,倒成了桩了不得的大事,惊动了阖府上下大半的年轻子弟,争着抢着,都来迎她。
迎在最前头的几个,渐渐都凑拢了来。一个声音稳重周全的,是这一辈里头排行最长的华霁,年近三十,言谈举止滴水不漏。他先恭恭敬敬给华姐姐见了礼,又张罗着叫人接过行囊,引众人入内看茶。
方才那爽利嗓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唤作华灼灼,性子最是自来熟。她绕着华姐姐转,问长问短,一刻也停不下来。
还有一个声气最嫩的,约莫才二十,是个唤作华子规的少年。他半句寒暄也欠奉,那一双眼,倒径直黏在了无影这撑伞遮光,立都立不大稳的病弱身上,看得入了神。华姐姐侧过身来,把他们三个,往那一群晚辈跟前引。
她这人惯常心直口快,肚里搁不住半句弯弯绕。这会儿当着满府的人扯这一篇瞎话,倒难为她憋得脸上一阵不大自在。她清了清嗓子,瓮声瓮气地,胡乱指点着:
「这是我路上结识的几位朋友。这位夜柴心,使刀的好手。这是他兄弟,夜石心。这一位,是石心的夫人。」
那一声「石心」自旁人口里出来,无影心口又没来由地,轻轻一颤。
柴心抱拳,淡淡见了礼。婉宁敛衽,盈盈福了一福,举止温婉合度,挑不出半分错处来。无影呢,撑着伞,由着婉宁引他的手,勉强朝那一片模模糊糊的人影,欠了欠身。他这一现身,那一群华家子弟里头,登时有好几道目光,齐齐往他这边落了过来。
他瞧不真切,却觉出那些目光,各怀着各的心思。有探究的,有怜惜的,更有一两道冷冷的,黏在他身上,似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原来这华家近来正不太平。这「医毒双全」的名族,年轻一辈里头,为着该重医还是该重毒,早已暗暗分作了两派,争得不可开交。他这么一个病恹恹,连日头都见不得的生面孔,落进这一双双或医或毒的眼里,竟比什么都来得有趣。
那唤作华子规的少年,到底按捺不住了。他越众而出,几步抢到他伞前,仰着一张满是好奇的脸,张口便问:
「这位夜公子,你这病……瞧着可真稀奇。敢问是打娘胎里带来的,还是后来落下的?平日里,又都是怎么个调治法?」
无影抱着伞,由着那少年问。他那条嗓子,白日里本就放不开,这会儿答起话来,更是又轻又哑,像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这么几个字:
「胎里带的。平日里……吃药也不管用,就没吃。」
话说得轻飘飘的,他自个儿不觉着有什么。可这几个字落进这一府医毒名家的耳朵里,却像是往滚沸的油锅里头,撩进了一滴冷水。四下里,先是齐齐一静。
那少年华子规听了这一句,一双眼睛登时亮得骇人。他像是逮着了什么天大的奇谈,凑得更近,连声便要追问:
「吃药也不管用?那是什么样的病,竟连药石都奈何不得?公子可曾请大夫细细瞧过?那脉象,又是怎样一个……」
一连串的话,劈头盖脸,问得他直发懵。人群里当即有人接了话。那是个温温柔柔的女声,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唤作华晚晴,是这一辈里头出了名的好性子。她轻轻拨开挡在前头的子规,朝他走近半步,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关切:
「这位夜公子莫怪,我这小弟没个轻重。只是天下当真有药石不能医的病么?公子若不嫌弃,等歇过了乏,可容我替你细细诊上一诊?」
她话音才落,斜里又飘来一个懒洋洋的声气,带着三分看热闹的促狭:
「晚晴师姐又来了。人家自个儿都说了,吃药不管用。既不管用,何苦再灌那些个苦汤子。依我看哪,这病稀罕得紧,倒不像是该走用药的路数。」
说话的是个嬉皮笑脸的年轻人,唤作华惊蛰,最爱在这医毒两派的口角里头,添上一把火。这一医一毒,三言两语,竟又隐隐顶上了。
而在那一群人稍后些的地方,还静静立着一道清冷的身影,自始至终,没有作声。那人只把他这撑伞遮光,连药都懒得吃的怪模样,淡淡地看在眼里。那目光凉得很,像是已然在心里头,把他这一桩「病」,当成了一道非解不可的题。
身旁的华姐姐,眼见这一群晚辈三言两语便要把他团团围住,眉头登时一拧。她一向是个护短的脾气,哪里舍得他这才进门,连口气都没歇匀的人,就这么由着人盘问。她大手一挥,那把惯常的大嗓门便嚷了开来:
「行了行了,都散开些!」
她张口本要唤他那素日里惯叫的「小兄弟」,话到舌尖,猛地想起此地人多眼杂,忙又咽了回去,硬生生改唤作:
「石心他一路奔波,乏得很。有什么稀奇的病,要紧的话,都等人歇过来,明日再问不迟!」
那一声「石心」落进他耳里,他心口照旧,没来由地,轻轻跳了一下。
华姐姐说着,侧过头来,把那大嗓门难得地压低放软了几分,问他:
「石心,你可是累着了?要不要,先教人引你进去歇着?」
无影点了点头。也实在是乏了。这一路千里奔波,他这副病骨头早被颠得散了架。便由着那几个华家子弟,七手八脚地,将他引了进去。
他看不见路,只觉脚下渐渐由土路换作了平整的青石,步子也好走了些。那一山无处不在的药香,到了府里头愈发地浓,一重叠着一重,或苦或清,层层叠着,竟分辨不清。耳边有潺潺的水声,想是引了山泉进来;又有风过竹梢,沙沙作响。这华家的宅子,依着山势造得极是清幽。
他被人引着往里走,身后那一片人声,渐渐就远了。
将远未远的当口,他听见华姐姐那一把压不住的大嗓门,又在身后嚷嚷开了。她像是怕这一府的晚辈轻慢了他们,特特地,把他那「兄长」抬了出来:
「我跟你们说,石心他那个哥哥夜柴心,可不是寻常人物!那也是个正经的先天高手,一身刀法,了不得!你们这些个小辈,往后都给我客气着点!」
这话一出,身后那一群子弟里头,登时便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那嬉皮笑脸的华惊蛰头一个嚷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雀跃:
「先天?哎哟,这可稀罕!姑姑,您可算给咱们府里引来个能动手的稀客了!改日……改日我可得好生讨教讨教!」
也有人没作声,却暗暗把目光,在他那「兄长」身上掂量了一番。一个能立先天的人,在这只出医毒,少出高手的华家,到底是桩了不得的大事。
婉宁始终不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她手里拎着那一应包袱行囊,脚步轻缓,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那引他的几个里头,数那唤作华灼灼的姑娘最是热心。她一径在前头引着路,嘴里叽叽喳喳,就没个停的时候。她一会儿说这一处院子是阖府最清静的,临着水,养病最好;一会儿又絮絮地问他们路上辛苦不辛苦,住得惯不惯,话密得像一串爆豆。
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幽静的小院。婉宁谢过众人,将他扶进屋里,安置他在榻上坐了,又转身去归置那些包袱。华灼灼却没急着走。她探头探脑地,把这病恹恹的新鲜客人打量了一番,忽地想起什么,脆生生地问他:
「对了夜公子,这会儿离晚饭还早着呢。你一路过来,想必是饿了罢?要不要我先教厨下给你拾掇些点心来垫垫?我们四川的吃食,可有的是花样!你想吃甜的,还是咸的?」
无影想了想。有一样东西,他忽地就惦记上了。
「……有血豆腐吗?」他轻声问。
这一问出口,他自个儿都怔了怔。算起来,这东西他已是好久好久,不曾尝过了。也说不上为着什么,这会儿一提起吃食,头一个钻进他心里头的,偏就是它。温温热热,嫩嫩软软,入口即化的那么一小块。他心底里,竟莫名地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想念来。
是了。他怪想的。
婉宁在一旁听他这般说,唇角便弯了弯。她最是知他的脾胃。见这华家姑娘一脸跃跃欲试,怕她不晓得轻重,反倒拾掇些不合他口的来,便柔声替他添了几句,细细交代:
「劳烦姑娘了。我家夫君身子弱,克化不动那些个油重的,硬的。东西要温着,软和着,他才咽得下。他素来又嗜甜,姑娘若得空,再拾掇一两样甜口的点心来,便再好不过了。」
那华灼灼一听,眼睛便弯成了一双月牙。她只觉这位病恹恹的夜公子,当真有趣得紧。瞧着这般弱不禁风,连药都不肯吃的一个人,张口想吃的,竟是血豆腐这样一道再家常不过的吃食。
「血豆腐呀?这个容易!」她拍着手,脆生生地应了,「公子可是寻着地方了!咱们四川别的不敢说,这一口,管够!我这就教厨下,拿那顶新鲜的鸭血,给你拾掇一碗嫩生生热腾腾的来。再依着夫人的话,配上几样温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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