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睡得正沉,这一头的事,他一概不知。婉宁见他睡踏实了,便悄悄起身,要去给他张罗早膳。她近来本就乏得很,人也恹恹的,这会儿一路走着,脚下竟有些发飘。打厨下经过时,正赶上灶上的人在杀鱼宰鸡。那一股子腥气,混着血气,猛地直冲她鼻端。
婉宁只觉胃里头一阵翻江倒海,再忍不住,扶着墙,干呕了起来。手里挎着的食篮,「哐当」一声,也脱了手,落在了地上。
几个华家的下人见了,忙都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地扶她在一旁坐下。她到底是凝霜姑姑请来的贵客,这一病可不是小事。当即便有人急急去回禀,也惊动了不远处的柴心。
柴心大步赶来时,华晚晴恰也闻讯到了。她蹲下身,搭上婉宁的腕子,细细诊了一回。那一诊之下,她秀气的眉头先是微微一动,继而便锁了起来,神色渐渐沉了下去。她沉吟半晌,方才抬起头,看着婉宁,一字一句说得极轻:
「夫人,这是有喜了。」
这三个字一落,旁人或许只当是桩天大的喜事。柴心的脸色,却骤然一变。他立在那里,浑身上下那一股先天高手的森森气势,毫无预兆地,便散发了出来。那气息冷峻得骇人,激得四下里的下人齐齐打了个寒噤,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脑子里头,飞快地盘算着一桩要紧的事。
他记得清清楚楚。婉宁上一回来月信,是在动身去先天大会之前。而那先天大会上下,连着这一路赶来四川,无影这病弱的身子,先是拿命拼的暴怒,又挨了楚崤一刀,日日缠绵病榻,是断断没有,也断断没有那个气力,与婉宁同过房的。
既是如此,这一胎,又是从何而来?
这念头一起,柴心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他护了公子这许多年,自问把公子身边的事,看得比谁都紧。怎么会,怎么会出了这样一桩,他怎么想也想不通的事。柴心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一寸寸地,攥紧了。
柴心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一寸寸地,攥紧了。婉宁也是个心思剔透的人。柴心想到的那一层,她几乎是同时,也想到了。
她那张脸,「唰」地一下,褪得惨白。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一颗心,从始至终,都是干干净净的。可这身孕的时候,偏又这般对不上。这中间的干系,重大得叫她遍体生寒。她一把抓住华晚晴的手腕,声音都在发颤:
「晚晴姑娘,你,你是不是诊错了?你再仔细瞧瞧。这怎么可能……」
华晚晴被她抓得生疼,却仍是稳稳地,又替她探了一回脉。良久,她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凝重而笃定:
「错不了。是滑脉。夫人这一胎,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
柴心心头猛地一震。他先前那笔账,霎时间,便重新算了过来。三个月前,那时节,他们还在京中安住,远不曾动身。那会儿,无影与婉宁,原是好端端住在一处的。这般算来,这孩子,分明是在进京之后,便已悄悄地坐下了胎。
那么,先天大会之前的那一回「月信」……
柴心愣在了当场。他眉宇间那一片骇人的杀气,如潮水般,一寸寸地,褪了下去。婉宁却还困在那一团乱麻里头,怎么也理不清。她怔怔地,喃喃道:
「可是,我明明是来过月信的呀。既是有了身孕,怎么还会来月信呢?」
华晚晴轻轻叹了口气,温声替她解惑:
「夫人有所不知。有些妇人怀相浅,这头三个月里头,仍会见些红,瞧着竟与寻常月信一般无二。其实那并非月信,正是这胎初坐时的动静。夫人那一回,多半便是如此了。」
这一番话,如拨云见日,把婉宁心头那一团骇人的乱麻,登时理得清清楚楚。
原来如此。
原来这孩子,根本就是进京之后坐下的胎。原来那一回叫她空欢喜了一场的「月信」,竟是她错怪了。原来这孩子,打从那时起,就已经好端端地,在她身子里头,待着了。
是他的孩子。
婉宁那一颗悬到了嗓子眼的心,霎时落回了原处。紧接着,一股失而复得,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的狂喜,从心底里头汹涌地漫了上来。
她想要这个孩子,想了多久了。她跟在他身边这些年,眼睁睁看着他那副熬一日是一日的身子,看着他那满身旁人医不得,也碰不得的苦,多少回,她都在心里头悄悄地盼,盼着能替他,留下一点什么,好教这世上,到底有一点东西,是从他身上来的。如今这点骨血,竟当真,悄没声地,在她身子里头,坐住了。
她伸手,颤巍巍地抚上自己那尚且平坦的小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是欢喜的泪。可她这边喜还没喜上片刻,那一旁的华晚晴,却迟迟没有出声道贺。
她看着婉宁那一脸失而复得的欢喜,眼里头那一点凝重,非但没散,反倒更深更沉了。她张了张口,几番欲言,到末了,终究还是不忍地,极轻极沉地,开了口:
「夫人。」
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气力,才把那一句话,说将出来:
「这一胎,不能留。」
婉宁脸上那一抹失而复得的笑,登时僵住了。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个干净。她死死盯着华晚晴,从牙缝里头,挤出两个字:
「为何?」
华晚晴不忍看她,垂下了眼,声音又轻又沉:
「夫人的脉象,本就奇得很。这一胎落在这样的脉里头,那胎儿的脉息,弱得几乎,几乎探不着。」她顿了顿,斟酌着,把那最难开口的话,缓缓道来,「这孩子多半是先天不足,根子上就亏了。这样的胎,便是用药硬保着,只怕也撑不到瓜熟蒂落的那一日。与其到时候,叫夫人空欢喜一场,再受一遍那剜心的苦,倒不如……」
那「不如」二字底下的意思,太重了。华晚晴到底没忍心,说出口。
满室一时,静得可怕。婉宁却没有哭,也没有闹。她低着头,沉默了良久。久到华晚晴都以为,她是被这噩耗,击垮了。可她再抬起头时,那一张惨白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神里头,却已是一片磐石般的,再不能动摇的笃定。她一字一句,慢慢地,却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个孩子,我要保。」
「无论如何,都要保。」
旁人不知她为何这般执拗,她自个儿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无影的身子是个什么光景,那病是怎样一个熬不长久的死局,她虽不知全部的底细,却也看得分明。她比谁都清楚,这肚里头的一点骨血,极可能,便是他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了。
错过这一回,便是永远。
旁人盼着孩子,是盼一个圆满,一个指望。婉宁要这个孩子,要的却是一份念想。她想着,有朝一日,倘若那个人当真熬不过去了,这世上,到底还留着一点他的血脉,一点活生生的,从他身上来的东西。教她往后那漫漫长长的日子,还有个盼头,有个念想,不至于,一无所有。
这个孩子,于旁人,或许是个保不住的累赘。于她,却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替他留下的,唯一的念想。
华晚晴还想再劝。那话到了嘴边,可一对上婉宁那双眼睛,便又生生咽了回去。那双眼里头的东西,太沉,太定了。那是一个女子,把生死都豁出去之后,才有的眼神。任谁,也劝不动的。华晚晴张了张口,终是化作一声悠悠的叹息:
「……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了。」
婉宁却还有一桩心事,比这胎儿的去留,更教她揪心。她忽地想起了一桩旧事。是从前的某一晚,无影病发得凶的那一回。他神思乱着,半梦半醒间,曾喃喃地说过一句话。那句话,他自己或许早忘了。婉宁却一个字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头。
他说:「子嗣……莫要如我这般。」
那短短一句里头,藏着他半生的苦。
旁人盼子嗣,盼的是开枝散叶,是香火绵延。可他病到了神思昏沉的时候,心里头翻来覆去,放不下的那一桩,竟是怕。怕自己这一身见不得光,熬不长久的苦,会顺着血脉,原原本本地,再传给一个无辜的孩子。他是宁愿断了这一脉,断子绝孙,也不忍叫自己的孩子,来这世上,把他受过的那些罪,再从头到尾,受上一遍。
这话,他自己病糊涂了,说过也就忘了。婉宁却一个字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头。婉宁的心,揪紧了。她终于明白,这个孩子,为何断断不能教他知道。
他若知道了,以他那性子,断不会容这孩子带着他这一身的苦,来到世上。他只会逼着她,把这孩子打了。可这,是她拼了命也要替他留下的,唯一血脉啊。
还有,他若知道这孩子保不住,又是先天不足,活不长久,那无异于,是把他自个儿这一身的苦,原原本本,再叫他看上一遍。他心里头那道暴怒的弦,本就脆,如何还经得起这般撩拨。
不能说。
这件事,绝不能教他知道。
婉宁打定了主意,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她那一向温婉的眉眼间,此刻竟有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将门之女的决断。她沉声,向众人嘱咐道:
「今日这里的事,出了这扇门,便烂在各人肚子里。无论是谁,都不许透半个字,给我夫君知道。」
一旁的柴心,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可婉宁这一番话,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上。他比这满室任何人,都更明白这里头的分量。这病随着血脉一代一代往下传的腌臜底细,是他亲口对婉宁说破的。这孩子的命数,他比谁都清楚。
此刻,他望着婉宁,又回头,望了一眼无影那处还睡得正沉,对这一切浑然不知的屋子。良久,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算是,应下了这一桩要瞒他一辈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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