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头,只无影一个人。
他在那昏暗里头坐了一会儿,由着那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沉淀下去。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了,那夜气重新漫上来,他周身那点散尽的暗能,也终于一丝一丝地,重新回到了身上。气力既复,那颗被「家人」二字搅乱的心,也跟着慢慢地,重新被他按回了那个不去碰,也碰不得的角落。
他到底是惯了的。这点疼,他背了不知多少年,早学会了怎么把它藏好。
他起身更衣,仔仔细细地,将那一头被睡乱的发重新束好,又换了一身干净齐整的衣裳。待他重新打理停当,方才那个失了态,软成一团的人便不见了,只余下那个清隽自持,一如往常的夜无影。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夜色里的他,腰背挺直,步子也稳了,再不是方才那个被人随意拎起,连根手指都推不开的模样。廊下候着的几人,都迎了上来。华凝霜头一个迎上前,却没了方才那风风火火的张扬劲儿。
她搓了搓手,那一向飒爽利落的人,这会儿竟有些手足无措。她张了张嘴,半晌,才别别扭扭地开了口:
「那个……小兄弟。」她难得地放软了声气,眼神也躲闪着,不大敢看他,「方才……是姐姐我嘴上没个把门的,胡说八道,惹你不痛快了。你大人有大量,别同我这粗人一般见识。」
她憋了半天,到底没敢再提那两个字,只把那点真心实意的歉,笨拙地,全塞进了这几句话里。
「无妨。」
无影淡淡地应了一声。他本就不是个记仇的性子,那点被勾起的伤,也已自己按了回去。见华凝霜这般难得的局促,他顿了顿,到底还是开了口,反过来安慰了她一句:
「你与我长姐,很像。」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是很像。都是这样风风火火,大大咧咧,藏不住话,又一身爽利。若说有什么不同,大约就是,他那位长姐,是会骂他的,而华凝霜不会。想起长姐叉着腰,骂他不成器的模样,他心里头那点疼,竟奇异地,掺进了一丝暖。
华凝霜没料到他不但不恼了,反倒主动同她提起了「家人」。
她先是一愣,随即心头一软,那点子愧疚里,又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暖意。她记着柴心方才的叮嘱,这一回是真知道了分寸,再不敢没轻没重地乱问。她拣着那最不打紧的,轻声问道:
「你长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无影难得有了几分谈兴。他抱着伞,望着那渐渐沉下来的夜色,缓缓道:
「长姐亦擅武。迟迟不肯成家。」他顿了顿,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性情,也是这般风风火火的。」
短短几句,那位远在永夜的长姐的模样,便在这夜风里头,隐隐约约地立了起来。一旁,柴心静静地听着。
无影是极少提起故人的。柴心跟在他身边这许多时日,这还是头一回,听他这般主动地,说起那「不在了」的家人。那护主的眉眼,不知不觉间,也柔了下来。
华凝霜听着,眼睛慢慢亮了,却又不敢笑得太张扬,只把那份难得的稀奇与亲近,都揣在了心里。她搓了搓手,到底没忍住那点好奇,又小心翼翼地,轻轻添了一句:
「擅武,又不肯嫁人,听着倒真和我是一路人。」她顿了顿,放软了声气,「那她……可疼你?」
无影想起了长姐。
在永夜的时候,长姐成日里沉迷在心网之中,与人厮杀打斗,乐此不疲。他几次三番地去寻她,换来的,多半只是一句不耐烦的「别烦我」。偶尔实在需要她,要她送他去学塾,或是带他出一趟门,她也总是骂骂咧咧的,嫌他是个甩不脱的累赘,嫌他多事。
到后来,他便也不大敢去寻她了。一回回的碰壁攒下来,那点想亲近的心思,也就慢慢学乖了,缩回了壳里。他宁可一个人闷着,也不肯再去讨那一句不耐烦的「别烦我」。
可话又说回来,便是这般冷着脸推开他的长姐,到底也是那偌大永夜里头,唯一肯分一点神,看顾他一眼的人了。那些被她嫌着,骂着的日子,竟也成了他记忆里,离「家人」二字最近的一点温热。
这些个零零碎碎的旧事,此刻一并涌上心头,他一时竟百感交集,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华凝霜还等着那句「疼不疼你」的答案。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地,像是说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一般,答道:
「应该……是觉得我烦吧。」
华凝霜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她脸上那点期待的笑,霎时僵住了。无影却没瞧她的神色,只自顾自地,把那藏了许久的话,平平淡淡地说了下去:
「我是家中幼子,又生来如此。父母与两个兄长,都忙着各自的事业,腾不出手,独留了长姐看顾我。」他顿了顿,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起伏,「可长姐并不喜我。每回见着我,都嫌我多事。」
「大概……是这样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早就认了的事。可正是这份轻描淡写,才叫人听着,格外地不是滋味。一个生来体弱,谁都顾不上的幼子,几次三番去寻自己唯一的依靠,换来的却只有嫌弃与不耐。久而久之,连去寻一寻的勇气,都磨没了。
廊下一时静默。
柴心垂着眼,那一向冷硬的手,悄悄攥紧了几分。他原以为,无影那些「不在了」的家人,纵然天人永隔,到底也是疼过他,暖过他的。却原来,便是在他们都还在的时候,他也是这般孤孤单单地长起来的。
华凝霜那一向利索的嘴,这会儿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她张了张口,满腔的话到了嘴边,却都不知如何开口,只觉心里头堵得发慌。而无影,把这些都说尽了,末了,心底深处却又冒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着没出息的念头。
纵然如此。
他还是,很想她。
华凝霜实在听不得他方才那番话,只觉心口堵得慌。她不死心地,又追问了一句,那语气里满是期盼:
「那……总还有旁的人,是真心对你好的罢?族里头那么多人,总不至于,个个都这样?」
她是盼着,能从他嘴里,听到一个暖些的答案。无影想了想,先点了点头:
「都对我很好。很敬重。」
华凝霜刚松了口气,他却又顿了顿,慢慢地,把那后半句补了上来:
「只是……族人们各有各的考量,也各有各的事要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习以为常的事,「我,打不得,闹不得,喜不得,哀不得。他们便只远远地看着我,就好。」
打不得,闹不得,喜不得,哀不得。
这短短几个字,叫廊下的几人都怔住了。
原来他在那永夜,是被人这般「敬重」着长大的。敬重到,没有一个人,敢真真切切地靠近他。没人能同他打闹厮缠,没人将他捧在掌心娇宠,便是他哀了,伤了,也无人敢上前来,抱一抱他。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地,隔着一段远远的距离,望着他。
那是一种四面都是人,却又一个人也挨不着的处境。他立在最中央,受着满室的礼敬,也受着满室的疏远。久了,他自己也分不清,那一圈空出来的距离,究竟是旁人不敢越,还是他早已习惯了,不去指望有谁,会越过来。
那是一种被高高供奉着的,密不透风的孤独。怪不得。怪不得他这般受不得生人近身,偏又会在柴心一下一下揉着他脑袋时,悄悄红了耳尖,也不肯躲开。他想着想着,那股熟悉的刺痛,又毫无预兆地,从心口深处钻了上来。
是那道旧伤,又被勾动了。他也分不清,这翻涌上来的,究竟是那化不开的思乡,还是想起了那种被千万人敬重,却没有一个人肯靠近的,空荡荡的孤独。那刺痛一阵紧似一阵,他的脸色,倏地白了几分。
他抬起手,按住了胸口,再说不下去了。他冲华凝霜,极轻地,摇了摇头:
「别问了。」
柴心眼尖,一瞧见他捧心的动作,脸色登时就变了。他几步抢上前来,一把扶住他,那压着的嗓音里,满是惊惶:
「公子!」
华凝霜也唬了一跳,脸色骤变,急急问道:
「你这是……有心疾?」
心疾么?无影自个儿,其实也说不准这算不算。在旁人听来,捧着心口,脸色发白,又说不出话来,这自然是心疾的征兆。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那暴怒发作之前,再寻常不过的一点前奏罢了。
情绪一翻涌得狠了,那心口的旧伤便先疼起来,丹田里那几道蛰伏的血纹,也跟着蠢蠢欲动。这桩古怪东西,与大夫们口中的「心疾」,大约压根不是一回事。
他摇了摇头,从齿缝里挤出那两个字:
「无碍。」
他可不愿为着这点子不争气的疼,坏了今夜的兴致。夜还长着呢。他心里头还惦记着,要去会一会这满院子里别的高手,痛痛快快地切磋上几场。夜里,才是真正属于他的时辰,这具不争气的身子,断不能在这会儿,拖了他的后腿。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连同那一阵阵的刺痛,一并狠狠地压了下去。果然,那疼在他这般强压之下,一点一点地,又退了回去。
只是他这一声「无碍」,半个人也没能糊弄过去。
华凝霜将信将疑,那双眼还紧紧盯着他苍白的脸色。柴心扶着他的手没松,那满眼的担忧更是半分未减,他是再清楚不过,这「无碍」二字,是最当不得真的。婉宁也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一脸的忧色,欲言又止。
可他既铁了心说无碍,又惦记着今夜那未尽的切磋,哪里还肯乖乖回屋去歇着。他信步在那别业里转悠着,一面走,一面盘算着,今夜寻谁切磋才好。
转着转着,便转到了茶寮跟前。那位慢条斯理的程先生,正独自临窗,品着一壶热茶。无影心里那点切磋的念想一动,便上前去,向他讨了一场。他心里头却存着个念想:也不知这位慢条斯理的程先生,那一手剑法,比起他那位叶大哥来,又是个什么光景。
程砚搁下茶盏,缓缓起了身。那柄旧剑出鞘,竟也是慢吞吞的,不见半分凌厉之气,倒像是个闲人随手把玩。无影足下一点,瞬影抢攻,快如鬼魅。
可怪就怪在这儿了。无论他瞬影到哪一处,那柄慢悠悠的剑,竟总是早已候在了那里。他快,程砚慢;偏生那慢剑,总能后发,却又先至,不偏不倚地,便挡在他那必经的一线上。
他绕到程砚身后,那剑已先一步封死了后路。他欺向门户,那剑又稳稳地横在了胸前。任他瞬影得再快,绕得再刁,那周身上下,竟连半个破绽也寻不着。
这是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又慢,又快。他那赖以纵横天下的瞬影,到了程砚这儿,头一回,竟全然使不上劲。他像是一拳一拳,尽数砸进了一团化不开的棉花里。不到三招。
那柄慢剑,轻飘飘地一旋,剑脊在他腕上不轻不重地一磕。他只觉手腕一麻,那把须臾不离手的永夜伞,竟脱了手,打着旋儿,飞了出去。他败了。败得干净利落,又莫名其妙。
自打有了这一身暗能与瞬影,他还从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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