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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 半子

这一觉,无影睡得并不安稳。往日里他夜行昼伏,天一亮便能沉沉睡去,一觉到日暮。可今日不知怎的,才睡到午后,他便醒了。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尽是那一盘棋。

他想着昨夜输给云岱的那几局,想着那句「灵气」,又想着云岱说他「沉不住气」「看不远」。越想,那点不服输的劲儿便越是按捺不住,搅得他再也睡不踏实。

他掀开帘子一角,往外觑了觑。今日是个多云的天。厚厚的云层把那灼人的日头遮去了大半,天光便柔和了许多。他心里那点念想一动,横竖也睡不着了,索性翻身起来,要再去寻云岱讨教那棋。这一回,柴心和婉宁都不放心他白日里出门,一道陪着。

他撑着那把永夜伞,却没把那一圈垂纱放下来。暗能附在身上,硬顶着那柔和了的天光,灼伤是不怕的,他要的是个体面,不愿教人见着自己缩在纱后头那副狼狈样。

只是那通往别业各处的山路,高低不平,崎岖难行。他白日里目力本就涣散,看什么都是影影绰绰的,脚下一深一浅,到底还是免不了。有那么几回踩了空,都是柴心或婉宁眼疾手快,不动声色地扶上他一把。而沿途但凡撞见的人,无不是一脸的惊讶。

这些个白日里醒着的先天,谁不知道这位「眼盲奇才」是见不得光的,夜里才使得出本事。可这会儿,日头还高高地挂在云后头呢,他竟撑着伞,由人扶着,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大白天里。一时间,那一道道惊愕的目光黏了过来,交头接耳的低语,也在他身后悄悄起了。

无影也懒得理会这些。他由着柴心婉宁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径直寻到了云岱那处。云岱正在竹舍前的石桌旁,临窗品着午后头一壶茶。一抬眼,瞧见大白天里被人扶着,撑着伞寻上门来的无影,他那一向淡泊的脸上,也实实在在地露出了一丝意外。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了然地笑了。他放下茶盏,慢悠悠地拈起一旁那副棋,往石桌上一搁。

「老夫就猜着,你这犟脾气,是要为着昨夜那几局,睡不安生的。」他抬眼看无影,眼里满是温和的笑意,「怎么,大白天的也顾不上了,是寻老夫来讨回那个场子的?」

无影点了点头,没力气多说。白日里的他,连开口都觉着费劲,索性省了那些言语。他心里只闷闷地想着:奇了,昨儿夜里来时,怎么没觉着这山路有这般难走。他由着柴心扶自己在石凳上坐下,与云岱重又摆开了棋局。

这一回,无影仍旧用着永夜那套手法,拇指缘着盘边游移,落子,报出方位。云岱也一如昨夜,体贴地,一子一子地,将自己的方位也报与他听。只是今日这一局,竟与昨夜大不相同了。

白日里的无影,目不能视,身不能动。那些个夜里赖以纵横的鬼魅身手,那满院子的喧闹与目光,连同脑子里那些跳脱的杂念,此刻全都没了。他什么也瞧不见,什么也做不了,整个人,反倒被这无可奈何的处境,硬生生地按住了,坐稳了。

一颗心,竟前所未有地静了下来。他再没了昨夜那股子又急又冲的躁劲,全副的心神,都凝在了那一方小小的棋枰之上。一子落下,他竟当真能往后头多算上那么三步,五步了。云岱执白应着应着,那淡泊的眉眼间,渐渐起了一丝讶异。

还是同一个人,同一双手。可今日这棋路,沉稳老练,步步为营,竟比昨夜判若两人,叫他一个不留神,便要落了下风。无影报方位的声音,却越来越轻了。

白日里硬撑着这副身子,到底是要付代价的。他只觉脑袋里头隐隐地胀痛起来,眼前那本就影影绰绰的一切,愈发地模糊了。可他咬着牙,到底还撑得住。一局终了。无影赢了。

赢得险,只赢了半子。可那满盘的棋势清清楚楚地摆在那儿,是实实在在的半子。

「承让。」云岱抚着长须,看着那一盘棋,由衷地朝他一拱手,「恭喜夜小友,这一局,又是你赢了。」

无影却没急着高兴。他撑着那阵阵发胀的脑袋,定定地看向云岱,用那越来越轻的嗓音,问出了他最在意的一句:

「这次,没有让?」

云岱怔了怔,随即笑了。他知道无影问的是什么。他敛了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认认真真地,摇了摇头:

「没有。」他一字一句道,「这一局,老夫一子未让,是你自个儿,凭真本事赢下来的。」

他顿了顿,看无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刮目相看的赞许:

「你今日总算是沉住了气。这半子,赢得堂堂正正。」

无影虚弱地笑了笑。赢了。是凭自己真本事赢的。这点子来之不易的欢喜,叫他苍白的脸上也添了一分暖色。只是今日,他是再下不动了。白日里强撑着这一局,已耗尽了那点可怜的精神,脑袋胀痛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再下一局,怕是要当场晕过去。

他没法子再陪云岱手谈,可这棋兴正浓,就这么散了,未免可惜。他侧过头,看了看一直安静守在身后的婉宁。旁人或许不知道,可无影是清楚的。婉宁是善棋的,而且极善。

她在那敌国里头熬过的三年,步步都是局,处处都是谋,那一身布局的功夫,是从刀尖上,从血火里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她不是寻常闺阁里描红绣花的女子,她是真正会谋略,沉得住杀机的人。云岱也是好眼力。

他抬眼,恰恰对上了婉宁望着这残局时的那一道眼神。就那一瞬间,那温婉柔顺的眉眼底下,掠过的是一种洞悉全局的锐利。云岱心头一动,便起了兴致,温声朝她发出了邀约:

「这位姑娘,瞧着也是个中高手。老夫斗胆,可否讨教一局?」

婉宁怔了怔,下意识地便要推辞。她惯于把那点锋芒藏在温婉底下,不愿在这众目睽睽之处出这个风头。她迟疑着,目光却落到了无影身上,像是在问他的意思。无影冲她极轻地点了点头,又用眼神鼓励了她。去罢,无妨。

得了这一句,婉宁这才敛衽,在云岱对面落了座。这一局,可叫云岱开了眼。

婉宁落子,不疾不徐,温温柔柔的,仿佛只是闲来无事的消遣。可那一手棋里头,却藏着滴水不漏的杀机。她不争一城一地的得失,只一步一步,不动声色地,把那盘面往一个无影看不出,云岱却脱不开的绝境里引。等云岱惊觉时,竟已是处处受制,举步维艰。

那一向淡泊从容的老剑客,执着白子的手,渐渐迟疑了。他眉头越锁越紧,到后来,那古井无波的额角上,竟一点一点,沁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一直安安静静,温温顺顺立在无影身后的姑娘,一旦坐到这棋枰之前,竟是这样一个深不可测,步步杀机的可怕对手。无影撑着那阵阵发胀的脑袋,静静地看着。

此刻这运筹帷幄,逼得一位先天宗师额冒冷汗的婉宁,与平日里那个替他掖被角,为他盛热粥的温婉女子,判若两人。一局终了。婉宁赢了。整整赢了三子。

她执着最后一枚黑子,却没有半分赢了棋的得意。落子的那一刻,她头一个反应,便是抬起眼,小心翼翼地,去觑无影的脸色。而无影这会儿,正因白日里强撑得太久,头晕脑涨,眉头不自觉地蹙着,一张苍白的脸上,掩不住那满满的疲惫与不耐。

婉宁一瞧见这副神色,心里头登时「咯噔」一沉。

她只当是自己会错了意,闯了祸。那一身刚刚还逼得云岱冷汗直冒的锋芒,霎时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她慌忙垂下眼,连声地贬低起自己来:

「公子莫怪,是妾身侥幸了。」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全赖云前辈手下相让,妾身这点雕虫小技,哪里上得了台面。论真本事,是万万及不上前辈与公子的……」

她一句一句地往低里说,把方才那场漂亮的胜,说得一文不值。她是怕的。

她怕无影这做主子,做夫君的,因着自家的妾室竟比自己还聪明,赢了自己赢不下的人,而觉着颜面扫地,恼羞成怒。一个女子锋芒太露会招来什么样的祸事,那是她在那些吃人的地方,用三年的血泪换来的教训。云岱在一旁听着,这才吃了一惊。

听她这般「公子」「妾身」地称着,他到此刻方才回过味来。原来这位方才逼得他这把老骨头冷汗涔涔的厉害姑娘,竟是无影的妾室。

无影呢,却早已头晕脑涨,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婉宁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那点小心翼翼的惶恐,他既顾不上去想,更是压根不明白她在怕些什么。

在他看来,这道理简单得很。婉宁赢了,还赢得这般漂亮,把云前辈都逼出了冷汗,这是天大的好事,有什么可恼的。他撑着最后那一点清明,想夸她,想宽慰她,千言万语堵在发胀的脑子里,到最后,却只费力地,含混地,挤出了四个字:

「婉宁很好。」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婉宁怔住了。随即,那一直提着的心,缓缓地,长长地松了下来。原来公子没有恼,公子是在夸她。她垂着眼,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那神情里,是失而复得般的安宁。而云岱听了这四个字,看无影的眼神,却又添了几分由衷的赞许。

他见过太多自负的男人,断容不得身边的女子比自己强上半分。可这年轻人倒好,妾室赢了自己赢不了的棋,他非但没有半点不是滋味,反倒由衷地说一句「婉宁很好」。就这一点胸襟,这世上的男子,十个里头也挑不出一个来。

可无影这会儿,是真撑不住了。那四个字说完,他只觉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一晃。柴心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婉宁也顾不上旁的,急急起身奔到他身边,那满脸的安宁,霎时又换成了惊惶:

「公子!」

无影再没了力气强撑那点体面。身子一软,他便由着自己,整个儿靠进了柴心怀里。

这是他极少有的,卸下所有防备的模样。也只有在柴心身上,他才肯这般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沉甸甸的重量交付出去。柴心稳稳地撑住他,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护在他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惊着他。天快黑了。

他阖着眼,心里头只剩了这一个念头。再撑这么一小会儿就好。等那灼人的日头一落下去,夜气重新漫上来,他便又能生龙活虎。眼下这点要命的虚乏,咬咬牙,熬过去也就是了。

婉宁急得团团转,凑在他身边,一会儿探探他的额头,一会儿又想替他揉揉发胀的太阳穴,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心疼。云岱在一旁瞧着,着实吃了一惊。

方才在这棋枰对面,在昨夜那满院的月色里,他是何等的灵气逼人,深不可测。可这会儿,不过陪他手谈了一局,他竟虚弱到连身子都撑不住,要整个儿瘫靠在旁人身上。一局棋而已。于旁人,那不过是消遣解闷的雅事;于他,竟像是抽干了浑身的气力。

这其间天悬地隔的反差,叫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剑客,一时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余下满心的心惊与不忍。他放下手里的棋子,再没了对弈的兴致,温声道:

「快扶你家公子回去歇着罢。是老夫疏忽了,光顾着贪这几局棋,竟不知你这身子,是这般经不得熬的。」

无影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后来柴心是把他留在了原地,还是抱着他回了房,他晕晕沉沉的,半点也记不得。等他再悠悠转醒,已是躺在自家屋里的床上了。柴心到底还是把他抱了回来。屋里帘幔半掩,光线昏沉,正是他睡得安稳的那种暗。

他阖着眼,缓了缓神。窗外的天光,已是将暗未暗的傍晚了。那白日里灼人的劲儿退尽了,周身那点被抽干的气力,正随着这渐沉的暮色,一丝一丝地,重新回到身上来。只是这一觉,睡得实在太短。满打满算,还不够一个时辰。

他本可以就这么一直睡到天黑,养足了精神再起。偏偏,他是被吵醒的。屋外头,不知何时起了一阵响动。一把熟悉的大嗓门,正风风火火地由远及近,搅得这傍晚的清静一丝不剩。

「人呢人呢?我那小兄弟睡醒了没有?」

是华凝霜。门口,柴心正低声拦着她,说公子才歇下,身子不爽利,请她改日再来。可这话拦得住旁人,却拦不住华凝霜那风风火火的性子。

「哎,我就瞧一眼,瞧一眼!」她嗓门半分没压,隔着门帘都听得真真切切,「我可听说了!你家公子白日里把云老头杀了个片甲不留,连那位婉宁姑娘都把云老头逼出了一身冷汗!我这心里头跟猫抓似的,无论如何也得来讨教讨教!天都擦黑了,他这会儿,也该精神了罢?」

她这一嗓子,早把无影那点没睡够的瞌睡,搅得干干净净。又有人来找他了。无影浑身还是软绵绵的,半点劲也使不上。

那一觉睡得太短,白日里强撑的余乏还没缓过来,连那本该随暮色回笼的暗能,这会儿也才刚有了点影子,远没能聚拢。他正想撑着床沿坐起来,门帘却已被「唰」地一把掀开。

华凝霜风风火火地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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