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一，沈知意到花店的时候，沈眠枝已经在阳光房里给那匹深灰色的桌布换最后一次边角。新桌布是前天到的，深灰色棉麻，比之前的灰蓝色更沉一些，铺在深胡桃木桌面上，整间屋子看起来像是被按进了一种更安静的色调里。沈知意推门进去，铜铃响了一声，沈眠枝抬头朝她点了一下，又低头继续掖桌布的边角。

“今天来得早。”沈知意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睡不着。五点多就醒了，躺着也是躺着。”沈眠枝把最后那一角掖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高领毛衣，领口处有一圈细细的罗纹，是新的。沈知意注意到那件毛衣的颜色比她以前那些衣服都亮一些，不再是那种灰扑扑的、穿什么都行的色调。

“新买的？”

“上周跟傅绥尔去逛商场，她挑的。她说我穿太素了，让我试试颜色亮的。试了之后觉得还行。”沈眠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毛衣，伸手在领口处捋了一下。

沈知意走到窗台前面蹲下来看那只小盆。第六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比第五片略小一点，颜色也浅一些，嫩绿色的叶面在晨光里微微透亮。旁边那片干透的叶子还是老样子，贴着窗台，不再动了。她伸出手指在叶片上方停了一下，感受着那个芽点散发的温度——凉的，但比周围的空气暖一点点。

十点多的时候花店的门被推开了。铜铃响了一声，沈知意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黑色短款羽绒服的男人站在门口。他比周航高一些，也更瘦，颧骨在脸上顶出两块明显的轮廓。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耳朵冻得有些发红。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皮色橙红，像是刚买的。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在花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眠枝脸上。

“姐。”

沈知意看见沈眠枝的手指在围裙口袋里攥了一下。但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口的人。

周航把塑料袋举了举。“我给你带了几个橘子。早上在市场买的，甜。”

沈眠枝没有接。她的下巴微微抬着，背挺得很直。“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跟你说点事。”周航把塑料袋放在门口的地上，没有往里走。他的目光从沈眠枝脸上移到沈知意那边，很快又移回来。“车我卖了。卖了四万多，车贷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我跟妈说了，我自己跑外卖慢慢还，不找你了。”

沈眠枝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门口那只塑料袋上。橘子装在白色塑料袋里，袋口没有系，露出一个橙红色的皮面。皮上有一小块青，是磕碰过的痕迹。

“还有，”周航把手插回羽绒服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内缩了缩，像是在冷空气里站久了，“上次的事，我说‘你翅膀硬了’。那句话不对。我今天来是跟你说，你说得对。我不该一直找你要钱。”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沈眠枝的脸，而是落在她肩膀旁边的位置。语速比上次来的时候慢了很多，每句话之间有空隙，像是每个字都要先想一想才能出来。

沈眠枝沉默了几秒。花店里很安静，阳光房那边没有人来，操作间的水龙头关着，沈知意站在操作台旁边没有出声。窗外巷子里的风把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条吹得轻轻晃动，有远处的自行车铃声响了两下又消失了。

“橘子我收下。”沈眠枝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但每个字都很稳。“你说的话我听到了。但以后你有事找妈，别来找我。钱的事我不再管了。你卖车也好，跑外卖也好，你自己安排。”她走到门口，弯腰把那只塑料袋拎起来，搁在收银台旁边的地上。“你要进来坐吗？”

周航摇了摇头。“不坐了。我还要去跑单。”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前搓了一下。“那我走了。”

他转身推开玻璃门，铜铃响了一声。他走到巷子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隔着一道玻璃门，他的嘴动了动，沈知意看见他说了两个字，但声音被门隔住了听不见。沈眠枝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的嘴型，没有回应。周航转过身继续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沈眠枝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撑着台面。那只装橘子的塑料袋搁在她脚边，橙红色的皮面在深色地板上很显眼。她低头看了一眼那袋橘子，没有去动它。

“他刚才最后说了什么？”沈知意问。

“谢谢。”沈眠枝的声音很轻。“他说谢谢。”

沈知意没有接话。她走到操作间门口，把今天要用的花材搬出来。沈眠枝把橘子拎到操作间里，放在台面上，然后拿起剪刀开始拆花材的包装。她拆包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剪刀咔嚓咔嚓地响。沈知意在她旁边拆另一箱，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花店里的空气比之前松了一些。

中午的时候林薇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纸袋，里面装着几个饭盒。她把纸袋放在收银台上，从里面掏出三个饭盒——一个给沈知意，一个给沈眠枝，一个自己拿着。“我上午去超市的时候顺便买的。你们别光吃外卖。”

沈眠枝接过饭盒，打开看了看。是红烧肉配米饭，还热着，饭盒盖上凝了一层水汽。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

林薇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打开自己的饭盒。她吃了两口饭，然后抬起头来。“我律师今天早上打电话来了。她说对方律师联系她，问能不能在开庭前再谈一次。”

“再谈什么？”沈知意问。

“还是调解。他那边现在同意离婚了，但在财产分割上还有分歧。他想把房子留给他，只给我现金补偿。我律师说按法律我可以要求分割房产增值部分，但他说他现在拿不出那么多现金。”林薇扒了一口饭，嚼完咽下去。“我律师说可以谈。但条件是他必须在离婚协议上写明放弃抚养权，抚养费按他实际收入的百分之二十五支付。如果这两条不答应，就上法庭判。”

“他答应了吗？”

“还没回复。我律师说等消息。”林薇把饭盒盖上，放在膝盖上。“不管答不答应，二月十八号开庭照常。如果之前谈成了，就当庭调解离婚，快一些。如果没谈成，就判。我不急，等了这么久，多等几个月也无所谓。”

沈眠枝吃完了饭，把空饭盒放在操作台上。她走到窗台前面，看着那只小盆。第六片叶子的尖已经展开了一点，比早上来的时候大了一点点，卷着的边缘正在慢慢松开。旁边那片干叶子还是老样子。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你说他那个朋友，下周六要来拍视频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沈知意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合上饭盒。“他今天不来了？”

“周航说那个朋友的事是他自己想的，周航不知道。”

沈知意想了想。“他要是来了，我就告诉他，花店不拍视频。他自己想来的话，可以坐下来写。但拍视频不行。”

林薇在旁边点了点头。“如果他闹，你让傅绥尔来处理。她最近在跟那个本地号打交道，有经验。”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沈知意刚把上午的花材处理完，坐在操作间门口喝水，听见花店的门被推开了。铜铃响了一声。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站在门口。四十出头，头发盘得很整齐，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写字楼里出来的。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花店，然后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

“请问沈老板在吗？”

沈知意站起来。“我就是。”

女人往前走了两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上印着一家文化公司的logo，名字下面写着“内容策划总监”。“我姓方。之前跟你前夫联系过，他说你这里可以拍些内容。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当面聊聊。”

沈知意没有接那张名片。她把手插在围裙口袋里，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的脸。她的妆容精致，表情职业，说话的语气跟周远那次来的时候几乎一样——客气而笃定，像是提前准备好了每一句话。

“我前夫跟你说了什么？”

方女士把名片收回去，放进大衣口袋里，笑了笑。“他说你这里做花店加书写空间的模式挺有特色，建议我们来看看。我们公司最近在做本地生活内容，想找一些有故事的小店合作。”

“你跟他什么关系？”

“同事。我们公司在做一个项目，他是合作方之一。”

沈知意看着她。这个女人站在她面前，语气职业，表情得体，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是提前打过草稿的。但她是从张磊那边来的。不管张磊在中间说了什么，这个女人的出现本身就是张磊的手伸到了这里。

“方女士。”沈知意把手从围裙口袋里抽出来，搁在操作台上。“花店不拍视频，不做内容，不跟任何机构合作。你回去跟他说，让他别费心了。”

方女士的笑容没有变，但她说话的速度慢了一拍。“你不用现在就决定，可以再考虑一下。我们给的报价不低——”

“不用考虑。”沈知意打断了她。“我不做这些。花店就是花店。你回去吧。”

方女士在原地站了两秒，脸上的笑终于收了一些。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推门走了。铜铃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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