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号的早上,沈知意到花店的时候,巷子里的霜结得比前几天薄了一些。路面上的薄冰化了一半,青石板缝里的水渍反着天光,亮晶晶的。她推开门的时候铜铃响了一声,沈眠枝从操作间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刚拆封的银柳。那些银柳枝条灰白色的,上面挤着一排排红色的芽苞,密密的,像是一小串还没点着的小鞭炮。
“老周早上送来的。他说过年摆银柳,来年旺。”沈眠枝把银柳一根一根往收银台旁边的陶罐里插,手指调整着枝条的角度。她今天穿了件新的墨绿色高领毛衣,领口那圈罗纹衬得她脖子比平时修长了一些。沈知意注意到她往陶罐里插银柳的时候,动作很慢,每一枝都要转一转、看一看,再放进去,像是在摆一盆花,不是在收一把货。
“今天跨年。”沈知意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嗯。我想着店里总得有点红色的东西。银柳便宜,又好看。”沈眠枝把最后一枝插好,退后两步看了看。陶罐里银柳的红色芽苞挤挤挨挨地排在灰白色的枝条上,在收银台上方的灯光底下泛着细碎的光。“老周说这批银柳是刚从云南那边运过来的,芽苞比本地的饱满。我留了几枝,等会儿给林薇和傅绥尔一人带两枝回去。”
沈知意走到窗台前面蹲下来。那两只并排的小盆安静地待在窗台上,旁边那片干叶子贴着台面,不再动了。她先看那只大一点的小盆——第六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旁边冒出了第七片叶子的尖,尖是浅绿色的,卷着边,还没有完全松开。她再看旁边那只小盆——小顾带来的那只,新芽已经长到了第十一片叶子,茎秆比上周粗了一圈,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叶脉的纹路从叶柄向叶缘均匀地分散开来,每一根细脉都清晰可辨。她伸出手指在两只盆上方分别停了一下,感受着它们散发的温度。都是凉的,但比周围的空气暖一点点,像是那点温度从土面下面缓慢地渗上来。
“今天跨年,老张应该会来。”沈眠枝把银柳插好之后,站在操作间门口擦了擦手。“她昨天走的时候说今天要写一页整的。说第一页写了半页,今天补上一整页。”
“老太太呢?”
“她说今天下午来。上午要去社区那边办点事。她说社区那边有个年度总结会,她得去露个面。”沈眠枝走到操作间里,把今天要用的花材从桶里抽出来,摊在操作台上。“对了,我刚才来的时候在巷口碰见陈苑了。她说她今天上午去南窗那边看看,下午可能过来。她说南窗那盆分株的叶子比这边大了一圈,颜色也深,问我们要不要留一株做备份。”
沈知意站起来。“她来了再说。”
十点多的时候老张推门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薄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深蓝色的厚外套,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拿着那沓散页,用长尾夹夹着,比昨天厚了一些——昨天那半页写完之后,夹子夹着的纸页比之前多了半沓的分量。她进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拍,看了一眼收银台旁边那罐银柳。红色芽苞在灯光下亮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走到靠墙的桌子前面坐下来。她把散页翻开到昨天写的那页——昨天那半页字的末尾停在纸面的下半部分,上面的字迹从第一行的拘谨到最后一行的松弛,能看出她落笔时手逐渐松开的过程。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深绿色的圆珠笔,把笔帽拧开,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开始写。
今天她的笔速比昨天快了一些。字迹比昨天更舒展,行距也更匀称。昨天那半页的紧绷感在今天这页上松了下来,像是手已经重新找到了跟新沓子之间的默契。她写字的时候不再频繁停下来看窗外了。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偶尔顿一下,然后又继续。那一页纸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往下排,像是有人在这页纸上铺了一条路,每一行都是往前的步子。
沈知意端了杯热水过去放在她手边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那页纸。上面写了大概十几行字,每一行的末尾都在同一个位置收住。她没有细看内容,把水放好就退了回去。走到操作间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老张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移动。那种节奏很稳,像是已经不需要再想下一个字该写什么了。
十一点多的时候老太太推门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长袖衬衫,外面套着那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围巾没围,领口解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被秋天的太阳晒成浅褐色的脖颈。她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老张面前那页纸——已经写了将近三分之二,字迹从第一行的拘谨到最后一行的舒展。老太太在对面坐下来,把外套的扣子解开,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老张的笔尖上。
老张写完了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把那页纸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她看得很慢,目光沿着那些字迹一行一行地往下走,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走一遍这页纸上的全部路程。看完之后她把笔帽拧好搁在散页旁边,抬起头来看了老太太一眼。
“写完了?”
“写完了。一页整的。”老张把散页合上,用长尾夹夹好,放在桌面正中央。她的手掌在封面上面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昨天半页,今天一页。明天就能正常了。”
老太太看着她。“你这一页写了什么?”
老张想了想。她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平放着,没有攥。“写了今天早上。巷子里的霜比昨天薄了。桂花树的枝上还挂着最后一片干叶子,我路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风一吹就掉了。那片叶子掉下来的时候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被扫地的推到了墙根底下。”她停了一下。“写完之后觉得,今天这页比昨天那页轻。第一天换新沓子的时候,手重,每个字都像要用力压进纸里去。第二天就轻了。像是那根茎秆每到一个新平面,第一天紧,第二天松。第三天就正常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你第五沓打算写多久?”
老张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不知道。可能写半年,可能写一年。可能一直写下去。”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条。“以前我觉得写东西要有终点,写完了就完了。现在觉得不用有终点。写一天是一天。像那棵桂花树,春天长叶子,秋天落叶子,明年再长。它不会想着‘我要把叶子长完’。它只是长。”
中午的时候小顾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薄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深灰色的厚外套,袖口的扣子系着。手里端着那只小盆——就是她之前带来的那只,盆里的新芽已经长到了十二片叶子,茎秆上分出两个侧枝,每个侧枝上都顶着几片新叶,叶面比主茎上的叶片略小一些,颜色也更嫩。她进门之后先往老张那边看了一眼。老张已经合上了散页,正坐在桌边端着杯子喝水。小顾没有走过去打扰,径直走到窗台前面,把手里那只小盆放在大一点的小盆旁边。两只盆并排放着,一只第七片叶子刚冒尖,一只已经长出了两个侧枝,侧枝上的叶子挤挤挨挨地叠在一起。
“你那只长得挺快。”沈知意走过去看了一眼。
“最近长速稳定了。每天差不多长一片叶子的量。”小顾蹲下来,伸手在两只小盆上方分别停了一下,感受着它们散发的温度。她的手指在那只大一点的小盆上方停得更久一些。“这只已经不走主茎了,开始往两边分了。像是那根茎秆走到墙根之后停下来,开始考虑下一步往哪边走。”
沈知意想起昨天老张说的那句话,写东西不用有终点,写一天是一天。她看着那两只小盆,觉得它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长一天是一天”。一只一天长一片叶子,一只一天长一点侧枝。不赶时间,也不停下来。
“你最近还写东西吗?”沈知意问。
小顾站起来,在窗台边沿坐下来。“不写了。那本浅蓝色的本子写完之后就没再开新的。但每天还是来。坐一会儿,看看这两只盆长到哪儿了,看看那片干叶子还在不在,看看今天有谁来。”她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平放着。“以前觉得来花店必须写点什么才算数。现在不写也算数。来看一看,坐一坐,也算数。”
林薇是下午两点多来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比前几天亮了一些。她进门之后先看了一眼老张桌上那沓散页——第一页已经写满了,字迹密密匝匝地铺了整页,每一行的末尾都在同一个位置收住,像是一页已经被整理好的手稿。林薇没有走过去,走到收银台前面,把信封放在台面上。她今天穿了件驼色的薄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耳垂上那颗银色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上午去银行了。第一笔补偿款到账了。”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回执单,推给沈知意看了一眼。上面印着银行的到账记录和金额。“钱不多,但够撑一阵子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