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是星期六上午来的。沈知意当时正蹲在操作间门口给一箱新到的满天星拆包装,铜铃响了一声,她没抬头,继续拆,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花店那边传过来,调门不高,但带着一种过分热络的腔调,像是在跟谁套近乎。
“沈老板,生意兴隆啊。”
沈知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把手里的满天星搁在操作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叶子。她走出去的时候看见张磊站在收银台前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款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那件灰色连帽卫衣的帽子。他的头发比上次来的时候短了一些,像是刚剪的,鬓角推得很干净。脸上刮得光溜溜的,没有胡茬。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手表的表盘,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沈知意认出来那不是他以前那只——他以前那只表盘是黑色的,表带都磨得起毛了,他还一直戴着。这只新的,表盘银亮,表带是金属的,看起来不便宜。
他站在收银台前面,两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肩膀没有缩。上次他来的时候缩着肩膀,脖子缩进领子里,像一只被雨淋过的狗。今天他的肩膀是打开的,整个人比上次高了一截。他的目光在花店里扫了一圈,从收银台后面的墙上扫到操作台,从操作台扫到窗台上那排植物,最后落在沈知意脸上,嘴角往上提了提。
“你怎么进来的?”沈知意靠在操作台边沿上,两只手插在围裙口袋里。她的声音很平。她注意到他身后没有人——前婆婆没来,那个姓刘的女人也没来。他一个人。
“门开着我就进来了。”张磊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中比了一下,那个动作还是老样子,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我路过,顺便看看你。上次的事,我妈都跟我说了。”
“说了什么?”
“说你不肯帮忙。说了你那些话。”他笑了笑,那个笑比上次来的时候自然了一些,像是一个人提前练过了。“我想了想,确实是我妈不对。那笔钱跟你没关系。我不该让她来找你。”他的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解决了的小事。他的右手在收银台上轻轻叩了两下,指节敲在台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沈知意看着他敲在收银台上的手指。那个节奏很熟悉——跟周航敲收银台的样子几乎一样。她的目光从他的手指移到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松弛,松弛到近乎刻意。他今天不是来找麻烦的。他是来修好的。
“你今天来有什么事?”沈知意问。
张磊把手收回去,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搓了一下。“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你花店最近上热搜了,挺火的。我想着,咱们好歹夫妻一场,你现在做起来了,小宇也跟着过好日子,我高兴。”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窗台上那只小盆上,又移回来。“你那个活动,纸笔咖啡,我听说了。挺有意思。我有个朋友在做一个本地生活号,想找些特色小店做内容。我跟他提了你,他说想来看看。你看方便的话,下周六我让他过来拍几条视频?”
沈知意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好像这是一件好事,好像他是在帮她。但她太熟悉这个套路了。他先说他妈不对,先摆出认错的姿态,然后提出一个“帮忙”的方案——让她觉得他是在为她着想,然后她就会不好意思拒绝。以前在家里也是这样。他先把客厅弄乱了,然后说“我来收拾”,收拾到一半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最后还是她自己收拾完。他每次都是这样,用一个看似体贴的姿态开头,然后把事情转到自己身上。
“张磊。”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热搜的事跟你没关系。我花店做得好不好跟你也没关系。你朋友想拍视频,让他自己来联系我,不要你转达。”
张磊的笑容顿了一下,但没有掉下去。他把手从身前放下来,插回口袋里,肩膀微微往上提了提。“我也是好意。你现在做大了,多些宣传没什么坏处。”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移开了,落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那面贴满纸条和画的墙上。他的目光在那片墙上停了很久,像是在打量什么。然后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沈知意脸上。“你这店,现在一个月能赚多少?”
沈知意看着他。这个问题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闲聊。但她知道他为什么问。他刚才打量那面墙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他在算,在估,在心里给这间店标价。就像他妈上次来的时候打量花店的眼神一样,像他上次问她“你店弄得挺好的”时那种试探。
“张磊。”她把两只手从围裙口袋里抽出来,搁在收银台上,手指平放着。“你妈上次来,是来要钱的。你上次来,是来让我封口的。今天你来,说是来看我,问我一个月赚多少。你到底想问什么?”
张磊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衡量什么。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像是把话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往外捞。“小宇的抚养费,我最近手头紧。前两个月没按时给,我知道。下个月开始,能不能先缓一缓?”
沈知意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收银台上那杯凉了的水上,没有看她。他的手指在羽绒服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想起上次他来的时候,说“你别在外面乱说,传出去对小宇不好”。她当时以为他是来封口的。现在她明白了,他上次来封口,是因为他怕别人知道他的事,影响他找下家。今天他来“修好”,是因为他前妻的花店上了热搜,他看到了新的可能性。
“张磊。”沈知意把手从收银台上收回来,插回围裙口袋里。她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抚养费你该给多少,法院判了多少,你按数给。你手头紧,可以跟我说,我可以给你缓一个月。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张磊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还有。”沈知意接着说。“你那个朋友的事,不用他来找我。我花店做什么活动、上不上热搜、赚多少钱,都跟你没关系。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小宇的事,你有事说事。其他事,不用来了。”
张磊站在收银台前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了缩。他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变得很轻。他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小,幅度几乎看不见。“行。”他说。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走了。他推开门的时候铜铃响了一声,门合上了。巷子里传来他越走越远的脚步声,比前两次都慢,鞋底在石板路面上拖出很轻的摩擦声,拐过巷口就听不见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把手从围裙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浅痕已经快好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痂,摸上去不糙了。她走到窗台前面蹲下来,看那只小盆。第五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旁边那片干透的叶子贴着窗台,不再动了。她伸出手指在小盆上方停了一下,感受着那个芽点散发的温度。凉的,但比周围的空气暖一点点。
沈眠枝从操作间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她刚才一直在里面收拾花材,没有说话,但沈知意知道她听到了大部分。她把水放在收银台上,站了一会儿,开口问:“他下个月还来吗?”
“不知道。可能来,可能不来。”
“你刚才说那几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抖。”
沈知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烫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走了胸腔里最后一点发紧的感觉。“没什么好抖的。他现在是外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跟我没关系了。只要他不碰小宇,其他事我懒得计较。”
沈眠枝把空杯子收回去,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搁在沥水架上。她转过身来靠在操作台上,两只手撑在台面边缘。“我妈今天早上打电话来了。”
“又骂了?”
“没骂。她说周航自己把车卖了,换了辆便宜的二手车,车贷还了一部分。剩下的他自己在跑外卖慢慢还。”沈眠枝把手从台面上收回来,在围裙上蹭了蹭。“她说完之后我愣了一下。以前周航每次说还钱都是嘴上说说,从来没有真还过。这次他卖车了。”
沈知意看着她。“你信吗?”
沈眠枝想了想。“不信。但卖车这件事是真的。车没了,车贷就少了。至于他跑不跑外卖,我不管。我跟我妈说了一句话,我说‘那他好好干’。就挂了。”
她说完之后走到窗台前面,蹲下来看那只小盆。她的手指在小盆边沿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那天说小宇在学校被说的事,我这两天一直在想。我小时候也被人这样说过。我爸每次喝了酒就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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