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后退了半步,视线在那句“遵从本心”停留须臾,随即霍然转身。
柜台后的稚鱼见他两手空空地走过来,揉着眼睛愣愣问:“与归哥哥,不找书了么?”
“找到了。”陆知舟大步流星跨出门槛,随手将一角碎银抛进柜台的笸箩里,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落锁罢,早些歇息。”
外头寒风正烈。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翻卷出一个利落决绝的弧度。
踩着脚踏上了马车,厚重的毡帘一落。
晓康坐在辕座上,刚准备抖开缰绳回知止堂,车厢内便传出陆知舟低沉却坚定的嗓音:“掉头。去国公府。”
晓康一愣,握着马鞭的手僵在半空,满脸错愕。昨夜是谁斩钉截铁说绝不回去听那些套话的?
“主子,您这是……”
车厢没点灯,陆知舟端坐在暗影里。他缓缓阖上眼,语调决绝:“去见祖父。”
……
当夜,陆知舟直奔正题,一路快步过去,撩袍跪在了老相爷书房外的青石板上。
葛家一案圣意昭然,旁人避之不及,他此番求祖父出面斡旋,无异于逼着陆家引火烧身。
但他不求祖父逆天翻案,只求老相爷凭着三朝元老的颜面入宫进言,替葛家那几十口老弱妇孺,求一线免于流放客死他乡的生路。
早春的夜风本就料峭。
白日里尚存的那点微暖,到了夜里便被吹得一干二净。
淅淅沥沥的春雨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细密,冰冷,沾衣即寒。
雨丝裹挟着夜风,一层层浸透了他的锦袍,顺着鸦青色的发梢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彻骨的凉意顺着膝盖的青石砖,一丝丝往四肢百骸里钻。
长房嫡孙在老太爷院里长跪不起的消息,很快便在寂静的国公府里传开了。
及至天明,雨势未歇。
青石板浸透寒雨,陆知舟长跪于此,已耗过半宿。
雨水沿下颌一线淌落,不断坠在石面。
面上血色尽褪,唯有脊背,如寒竹凌空,倾而不折。
垂花门外传来细碎的步摇声。
二房的王氏披着簇新的灰鼠皮斗篷,由婆子撑着伞走近。
她借着晨昏定省的名头,来瞧瞧这大房嫡孙的笑话。
紧闭了一夜的正屋大门“吱呀”开了一道缝。
老相爷身边伺候的大管事走出来,无视陆知舟,径直走到廊下,对着王氏微微躬身:“二夫人,老相爷起了,传您进去问话。”
王氏拢了拢袖口,压下眼底那抹幸灾乐祸的笑,脆声应了。
经过陆知舟身旁时,她脚步微顿,用帕子掩着嘴状似叹息地摇了摇头,可她眉眼却是弯的。随后便由婆子搀扶着,跨过干爽的门槛,进了笼着炭火的正院。
门扉再次重重合上。
院外洒扫的仆役随眼瞥见心中都忍不住咋舌。
这老相爷竟宁可叫一个只知逢迎的后宅妇人进去请安,也不肯见他这在雨里跪了半宿的亲孙子一面。
消息传回长房,柳安素冷嗤了一声,嫌恶地啐道:“眼皮子浅的东西。只怕盼着长房倒台他们上位罢!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都不懂,当真上不得台面!”
陆崇义负手立在窗前,听着外头的雨声,面色铁青,到底没迈出房门半步。
他深知老太爷的脾气,这等要将陆家拖下水的祸事,老爷子绝不会轻易松口,索性由着他在雨里吃些苦头。
满府上下,人人都道这三公子是发了癔症。为了一个获罪的老臣自苦至此,实在糊涂透顶。
老太君闻讯急急忙忙赶来,由嬷嬷搀扶着立在廊檐下。
看着雨幕里被浇得湿透的孙儿,心疼得直掉眼泪。她几番差人去拉,又亲自隔着雨幕温言软语地劝,最后更亲自打着伞去叫他莫要拿血肉之躯去硬碰。
可陆知舟恍若未闻。那截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双膝犹如生了根的顽石,死死钉在地砖上,一动不动。
老相爷坐在圈椅里,隔着薄薄的窗纸,将外头的凄风苦雨、孙儿的执拗、以及各房的心思,看了个明明白白。
他半生浮沉朝堂,最懂权衡利弊,本已打定主意置身事外。
可看着雨中那个死不低头的虚影,他到底还是看透了这竖子的秉性,既是心志已定,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今夜若不置可否,这竖子的一腔孤勇无处安放,来日必会背着陆家私下里铤而走险,去蹚温家那趟浑水。届时只怕真要酿下累及国公府的滔天大祸了。
与其放任他去以卵击石,倒不如由自己亲自出面把控分寸,好歹能将这事压在可控的余地里。
四更将尽,雨打芭蕉声声碎。
缓慢滞的脚步声,终于自书房内缓缓传出。“吱呀”一声,紧闭的雕花木门被推开。
老相爷拄着紫檀拐杖,跨出门槛,看着雨幕里的少年,怅然叹了口气。
“来人,备车。”
他将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沉声道:“老夫入宫一回。”
话音坠地。
那根死死勒着陆知舟四肢百骸、苦苦支撑的弦,崩然断裂。极致疲累反扑上来。
他眼前一黑,身子往前栽倒,直挺挺地砸在了冰冷湿滑的青砖上,彻底没了知觉。
……
陆知舟再睁眼时,喉间干渴如焚。
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床榻边坐着的,是正拿着火箸拨弄炭盆的章昭。
“你怎么在这?”陆知舟干咽了一下,嗓音嘶哑。
听见动静,章昭扔了火箸,转过头来:“我怎么不能在这?你在冷雨里跪去了半条命,晓康那小子吓得跟丢了魂一样。若不是我天没亮就赶来打听,你哪能得到这么精细的照料?”
陆知舟听罢,疲惫地翻了个白眼。
章昭起身,背过身斟了一碗温水,回身递过来。
他眼底两团浓重乌青藏不住,脸上却勉强扯出戏谑的笑:“前两日在阁楼里,你同伯遇吵得那般决绝,我还当你是铁了心要作壁上观。闹了半天,你是专门跑回自家院子演苦肉计去了?你呀……刀子嘴豆腐心,也就是碰上老相爷才治得住。”
陆知舟没接水。
他抬眼,黑沉沉的目光牢牢锁住章昭:“闲话少说。祖父那边,结果如何?”
“还能怎么说?”章昭语气轻快得有些刻意,将水碗往前递了递,“老相爷亲自入宫,圣上总要卖几分薄面。葛家一事尚有转圜,你这一场苦跪,不算白费呐……快喝水,躺下休养。”
陆知舟依旧没有伸手接碗。
他太熟悉章昭。这故作轻松的调子底下,藏着熬红的眼。事情绝不会这般简单。
陆知舟骤然伸手,攥住章昭的手腕,指骨攥得发白。目光灼灼,直刺过去:“不必瞒我。温家不会平白放过葛家,说真话。”
章昭脸上笑意瞬间僵住。
他试着挣开他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慌乱掩饰:“我们已经尽力,能求得这个机会已是万幸。明哲保身本就是最好出路,你何苦非要追根究底——”
陆知舟不肯松劲。四目相对,章昭知道再也瞒不住,只能低声把紫宸殿谈妥的条件,尽数道出。
圣上应允保全葛梁文性命,葛氏阖族亦可□□放抄家。但有两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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