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绵密,顺着陆知舟挺括的眉骨往下淌。
他任由雨水在玄色大氅上砸出暗斑,视线冷冷扫过葛梁文因愤怒而发颤的肩膀。
“葛老,您怎可因一时执念蒙心?”
陆知舟立在漫天冷雨里,声线压得低沉恳切,带着几分晚辈难掩的焦灼,“您若固执,看似全了半生清节。可您有没有想过,您身后的是非功过,由谁落笔定论?明日天光一亮,温家执笔断案,天下舆论,尽由他们摆布。”
葛梁文猛地抬眼,浑浊的目光穿过雨幕,死死钉在他身上。
陆知舟迎着他的视线:“畏罪自裁,死有余辜。至于那份您死活不肯签的认罪书——满朝上下多的是擅长仿写字迹的捉刀人。他们大可伪造一份自劾表,再抓着您僵硬的手指按上红泥。届时,您依旧是个贪赃枉法、沽名钓誉的小人,而温家,便成了替天行道的纯臣。”
铁镣哗啦作响。
葛梁文胸口剧烈起伏,发颤的指节指着他:“荒谬!天下人皆有眼,岂容他温家指鹿为马!”
“满城百姓,只能看见皇城司的告示。”陆知舟一脚踩进泥水里,“只怕奸佞要对抗的,不只您一人,是朝中尚存的直言之声。您以身殉道之日,便是百官惧怕之时。只怕自您之后,清流一脉,自此断绝……”
葛梁文盯着眼前这个面容清冷、目光深沉的年轻后生。
良久,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雨水混着浊泪纵横而下。
“那你教老夫如何?依着你那好祖父求来的恩典,去金銮殿上摇尾乞怜,自污清白?”葛梁文笑得弯下腰去,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修的是浩然正气!宁可清清白白赴死,绝不屈膝蒙垢,留万世污名!”
陆知舟心口骤然发紧,所有权衡利弊的说辞尽数咽回腹中。
他褪去所有城府算计,只剩纯粹的不忍与恳切,语声被雨风揉得柔软又沉重:“晚辈不求您低头,不求您认错。”
“可晚辈……晚辈只是舍不得。舍不得您半生忠直,落得这般含冤绝境;舍不得一代骨鲠清流,就此折于奸邪权术。”
雨势渐密,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白沫。
陆知舟目光灼灼:“您便是不顾自己,又怎能不顾家中的妻女老小……”
“韩信受胯下之辱,勾践有尝胆之辛。包羞忍耻,方是丈夫本色。江东子弟犹在,卷土重来未可知。您何苦拿满门家眷的命,去殉这朝夕的意气?”
天际沉雷滚滚,压过漫天雨声。
这一次,葛梁文未曾动怒。
他彻底释然。
包羞忍耻?
他此刻方知,自己无处可忍。
卷土重来?
这世道根基已斜,早已无局可翻。
干瘪的唇角缓缓牵起,葛梁文笑得恍惚。他仰起头,任由冷雨狠狠砸在面上。
血污斑驳的老脸上,先是漫开一缕迟来的惶然,而后是彻骨沉底的悲凉。
半生死谏,他与贪吏相争,与温氏权贵抗衡。他始终以为,扳倒权奸,便可换来海晏河清。
可方才陆知舟那句“包羞忍耻”,如重锤轰然落下,倒也让他更想清了一些事,更击碎了他穷尽半生固守的信念。
或许从根源便已错的彻底。
高居御座之人,为制衡朝局、稳固权柄,忠臣风骨与一世名节,不过是他权衡博弈间,可称量取舍的筹码。
“一叶障目?”葛梁文一声惨笑,“老夫固是为一叶所蔽,可普天之下,同被此叶遮目的,又岂独老夫?”
“老夫从前……”葛梁文颤着声,咽下喉间的腥甜,自嘲般低语,“只看见台前作祟的魍魉,竟不知,这戏台本身,便由旁人一手搭就。”
闻言,陆知舟细细琢磨了其间关节,忽而有了个猜测。
随即他浑身巨震,如遭雷击,僵立在漫天冷雨里。
若那布局者是那御座上的人——
雨珠顺着眉骨滚落,浸进眼底,他一时竟辨不清是雨水,还是心底翻涌的惊悸。
长久以来他筹谋奔走,以为只要寻到破局之法,便可拨乱反正。
可葛老一句话,便掀翻了他所有原想的破局之法。
他原以为博弈是臣与权奸相争,此刻才恍然看清,整座戏台,早由九重之上亲手搭建。所有争斗、弹劾、倾轧,忠良与奸佞,尽在这戏台的规制之内,供权衡所用。
可若连高明堂上的裁决者都不容公理,那所谓的“包羞忍耻”,便不再是留得青山的蛰伏,而是将自己剥皮抽筋,去粉饰皇权那虚伪的太平。
陆知舟定定地望着眼前枯瘦如柴的老人。
他忽觉自己方才那些家国利弊的陈词滥调,在此刻显得尤为可笑。
巨大的歉疚猛地攫住他的心肺。是他,是他亲手掀开这层遮羞帷幕,将葛老推到这万难抉择的绝境。
冷雨肆意冲刷眉眼,滚烫酸涩的水汽骤然涌上眼眶。雨水与热泪纵横交织,顺着下颌不断坠落,再也分不清何为雨、何为泪。
方才所有的沉稳恳切尽数崩塌,少年眼底只余沉痛与自责。陆知舟嘴唇发颤,一时无言。
良久,他哑着嗓子,雨声吞没大半声音:“是晚辈……是晚辈太过愚钝,还自以为是的奔走托请,求祖父入宫斡旋,才将您推到这般境地,再无转圜之机。”
“非是你奔走之过。”葛梁文缓缓摇头,雨水顺着斑白的鬓角滴落,“道之存亡,本就不在一次援救。《孟子》有言,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
他望向雨幕里的年轻后生,语气反倒像在宽慰陆知舟:“你不必愧疚。纵使没有你为葛家求来的这一线生机,我迟早也会看清。不是你害我至此,是这世道本就如此。”
葛梁文缓缓抬起带着镣铐的手,虚虚一抬,似是想安抚,又似只是随风抬手:“少年人更不必自责。你怀仁心、惜忠良,是世间难得的赤诚。老夫以身殉道,是我毕生选择,绝非你之过错。道不会因一人身死便断绝,行路之人,尚可继续往前走。”
“只是老夫尚有一桩未了心愿,若你当真体恤老夫,便成全我最后这一点体面。”
雨声喧嚣,将天地连成灰白的一片。
所有的利弊盘算、退步抽身的巧言,都在此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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