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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接前手

听着姜绵这通诡辩,陆知舟险些气个倒仰。

这简直是强词夺理!不可理喻!混淆是非!

他面色一变,猛地甩开她的手腕,身子向后靠在车壁上,冷嗤出声:“巧言令色……为了不脏本官的手?那我是不是还得备上一份厚礼,谢沈典事的深明大义?!”

“大人如何想我也干预不了。”姜绵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揉着腕骨。

陆知舟在暗处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道:“那既然你这般懂得分寸,知道体恤盟友。那往后,更要离陈逢时远些。”

姜绵微怔,抬眼看他。

“他不过一介白丁,闻书坊里来往的又多是些口风不严的文人学子。”陆知舟面不改色,将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烦躁粉饰过去,“你身上如今背着人命,又开罪了了权贵。你若真怕牵连无辜,就少去招惹他。免得哪日温家顺藤摸瓜,连累他一介平民送了命。”

姜绵连忙打断:“陆大人这番话说得,倒是好会替他人考量。”

她抬眸看他:“之前大人百般提防,唯恐避我不及,更不愿在陈掌柜面前承认你我相识。如今倒好,青天白日当着他的面将我生拉硬拽。”

“陆大人眼下这般行径,就不怕伤了你们的至交情分?”

“陈掌柜可是个厚道人,从前闲聊时,还屡屡在我面前夸赞大人呢。”

这番话犹如一盆冷水,让陆知舟反应过来了眼下的要紧事。

他心底骤然翻起一阵懊恼。

原是情势叠涌,不在他预先筹算之内,这才事急之下举措失当了。

姜绵见他脸色阴沉得骇人,也不欲再做纠缠。她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落灰,动作利落地去推车门。

“倘若大人只是无端寻事,那便免了。”姜绵说罢,撇了撇嘴,“太常寺还有差事,恕不奉陪。”

车帘被一把掀开,又重重落下。

……

汴京城的风向转得总是极快。

不出几日,朝堂上关于葛家那桩案子便落了锤。

大理寺协同刑部主审,贪墨敛财、纵容族亲行凶的罪证桩桩件件钉死在卷宗上。圣上震怒,下旨抄没葛家家产,涉事男丁尽数流放。

这道旨意一出,街头巷尾的茶坊酒肆里,不过半日便将这高门大户的轰塌嚼烂了。

市井间有人唏嘘、更有那胆大的压低声音,津津乐道地攀扯着这雷厉风行的手段背后,到底藏着哪几方势力的暗流涌动。

外头风风雨雨,陆知舟回了住处后,只合衣在罗汉床上胡乱眯了两个时辰。

再睁眼时,窗外已是夜色四合。

他靠在暗影里,由着夜风吹在脸上,心头那股无名火与烦乱却没平息分毫。

明明已到了该安寝的时辰,外头却传来小厮急促的叩门声,说是鲁国公府递了话,让他即刻回府一趟。

陆知舟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披上外氅出门。

车马辘辘,碾过汴京城寂寥的长街。途经马行街时,陆知舟挑开窗幔,目光无意识地往外一掠,视线却忽地顿住。

前方的闻书坊竟然没落锁,铺面门板留着一道半尺宽的缝隙。二楼的窗户半支着,里头映出一豆昏黄的灯影。

“停车。”陆知舟沉声吩咐,跨下车辕。

他踩着青石板走近,恰逢稚鱼正抱着一块厚重的木门板,吃力地往门槽里合。

听见声响,稚鱼回过头,微讶地睁圆了眼。看清来人,她立刻扬起个熟稔的笑:“与归哥哥?这个时辰怎么过来了?”

她抱着门板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条道来。

“还好我今日收拾得慢,关门迟了,不然您可真要吃闭门羹了。掌柜的在楼上,外头风大,您快进来。”

陆知舟迈上台阶,神色如常:“你先忙,我前几日落了点东西在店里,自去取便好。”

稚鱼不疑有他,脆生生地应下,转身继续去搬剩下的门板。

陆知舟跨过门槛,走入一楼昏暗的店堂。空气中浮动着纸页发酵的微酸气味。

他自然不是来寻什么物件的。

周遭阒然无声,方才在马车上,他脑海中兀地浮现出几日前,自己在这店里的留言壁上随手写下的一句狂言。

那时候他站在干岸上冷眼旁观,随手写什么“高风亮节多为死后虚名,幽兰清高,三月里一场倒春寒便能冻烂根骨”——

如今果然有盆“幽兰”烂了根,而他自己,竟也深陷进这党同伐异的浑水里,为了那点明知不可为的矛盾心绪难平。

陆知舟扯了扯唇角,勾起一抹自嘲。

他步子微动,径直走到那面留言壁前,只想将自己那张不知天高地厚的笺纸撕了。

他如今是半点也共情不了当初那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自己。

可指尖刚触到纸页边缘,借着门外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的目光蓦地一顿。

在他那张狂的字迹下方,竟多了一行墨迹尚新的小楷。这算得上是这两日的一团乱麻里,难得的意外之喜。

字形娟秀端丽,可细看去,撇捺间却隐有一股倔强感。

末了,那人又另起一行,还问起了他的称谓。

陆知舟伸出去要撕纸的手顿在半空。

他默读着这几行字,眼底的郁色散去些许,无端生出几分奇异的共鸣。

恰逢外头更鼓敲响。

陆知舟收回手,顺势取下笔架上的紫豪,在干涸了大半的砚台里饱蘸浓墨。

手腕悬空,他在那行娟秀的字迹旁,落笔如刀,写下三个字:“长夜客。”

写完名号,陆知舟笔尖微顿。

连日来胸腔里翻腾数日的迷茫与挣扎,此刻顺着笔管,尽数涌至毫端。

他写道:“阁下既甘做这绞杀名木的野草,深谙泥沼保全之道。若这世间,偏有幽兰不愿顺应浑浊,明知寒风摧枯拉朽,非要以螳臂当车之势,去挡一场注定挡不住的暴雪。”

“阁下以为,此举是愚不可及,还是求仁得仁?”

最后一笔收锋,墨汁因力道太重而在纸面上微微洇开。

陆知舟搁下笔。

他问的是幽兰,求的却是本心。

稚鱼方才收拾妥当。

她寻过来时,人还没走到近前,话音先飘了过来:“与归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待快步走到跟前,瞧见陆知舟立在留言壁前,便热络笑着招呼:“掌柜的还没歇下,二楼后室拢着炭火呢,您快上去暖暖身子。”

陆知舟站在暗影处,看着小姑娘清澈明亮的眼睛,一时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木门推开的轻响。

陈逢时的声音顺着楼梯口传了下来,在空旷幽暗的一楼大堂里带着隐隐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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