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完，沈眠眠满四岁了。
其实离她真正的生日还有段时间，但按照当地的入学政策，四岁可以上幼儿园中班。江淑仪原本想让她再等一年，毕竟她是年底出生的，比同届的孩子小半岁多。但沈眠眠自己提出来了。
那天吃早饭的时候，她端着粥碗，说：“妈妈，我想上幼儿园。”
江淑仪愣了一下：“你想上幼儿园？”
“嗯。我在家把该学的都学了，需要去幼儿园接触同龄人，发展社交能力。”沈眠眠的语气像在做学术报告。
江淑仪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沈远舟。沈远舟端着粥碗，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确定？”江淑仪问，“幼儿园的小朋友跟你差不多大，但你可能……比他们成熟一点。”
“我知道，”沈眠眠说，“但成熟的人也要学会和不成熟的人相处。以后我当外交官，也要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从幼儿园开始练习，正好。”
沈远舟放下粥碗，看了女儿一眼：“你想去就去吧。”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三上午，江淑仪带着沈眠眠去了离家最近的阳光幼儿园报名。
沈眠眠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小开衫，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鞋。她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的着装“得体且不失礼貌”。
江淑仪倒是比女儿紧张。她一路上检查了好几遍资料袋——户口本、出生证明、疫苗接种本、体检报告——每检查一次就说一句“都带齐了吧”。
沈眠眠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搂着妈妈的腰，淡定地说：“妈妈，你检查了五遍了。都带齐了。”
“妈妈就是有点紧张。”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上学。”
“我怕人家不收你。”
“为什么不收我？”
江淑仪想了想，说不上来。她女儿四岁，识字两千，会三门外语，能读绘本，能写工整的字，能教哥哥英语——哪个幼儿园会不收？她纯粹是第一次带孩子报名，心里没底。
阳光幼儿园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门口种着两排冬青树，铁栅栏门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小风车，风一吹哗啦啦地转。沈眠眠从电动车上下来，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那排风车，在心里记了一笔：环境还可以。
江淑仪牵着她走进大门。穿过一个小操场，来到了教学楼一层的园长办公室。
园长姓周，五十多岁，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和蔼可亲。她正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听到敲门声抬起头，笑着站起来：“哎，来报名的吧？快进来快进来。”
江淑仪拉着沈眠眠走进办公室，把资料袋递过去：“周园长您好，我是来给我女儿报名上中班的。”
“好好好，”周园长接过资料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先填一下基本信息。孩子叫什么名字？”
“沈眠眠。睡眠的眠。”
周园长在表格上写下名字，然后打开户口本核对信息。她的目光扫过户口本上的页面，忽然停住了。
“沈眠眠……沈……”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江淑仪，又看了看沈眠眠，“请问，沈听澜是……”
“她哥哥。”江淑仪笑着说。
周园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种亮不是普通的“哦我知道了”的亮，而是一种从瞳孔深处迸发出来的、像灯泡通电一样的光芒。她的嘴巴张开了，脸上的肌肉向上提，眉毛高高地扬起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沈听澜？！就是那个演《盛世长安》的沈听澜？！”她的声音拔高了至少一个八度。
“是。”江淑仪笑着点头。
周园长双手捂住胸口，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但她没有平复成功——她的脸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像一个追星少女突然见到了偶像的家人。
“天哪，天哪天哪天哪，”她连说了好几个“天哪”，声音都在发颤，“我太喜欢沈听澜了！他演的《父亲的抉择》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哭得不行！他唱歌也特别好听！尤其是那首——”
她忽然停下来，意识到自己在一个孩子家长面前失态了，赶紧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下来，试图恢复一个园长应有的端庄。
“咳咳……那个，不好意思，我激动了。”
江淑仪笑着说：“没关系，很多人喜欢他。”
沈眠眠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安静地看着周园长的脸，看着她的情绪颜色像万花筒一样变幻。
一开始是浅橙色的——那是接待家长时的职业温和。
看到户口本上的名字时，橙色里炸开了一团金黄色的火花——惊喜。
确认是沈听澜的妹妹后，金黄色迅速蔓延，中间夹杂着粉红色的兴奋和亮橙色的激动。
然后，当她意识到自己失态时，金黄色和粉红色里又混进了一丝灰绿色的尴尬和一点点深蓝色的羞涩。
短短十几秒，周园长的情绪颜色变幻了至少五六种。沈眠眠在心里默默地给她记了一笔：这个园长，情绪颜色变化真丰富。比哥哥刚回家的时候还丰富。
“周园长，”沈眠眠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吐字清晰，“我哥哥确实演得很好，但他唱歌一般。你不用夸他唱歌。”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
周园长张着嘴，看着面前这个四岁的小女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淑仪赶紧打圆场：“她说话就这样，周园长您别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周园长回过神来，笑得眼睛弯弯的，“这孩子真有意思。来，眠眠，让园长看看你。”
沈眠眠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办公桌前，仰头看着周园长。
周园长低下头，仔细端详着这个小女孩——圆圆的脸，白白的皮肤，两个小揪揪扎得整整齐齐，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小孩常见的害羞或紧张，只有一种温和的、礼貌的、但明显在观察她的目光。
“你几岁了？”
“四岁。再过两个月满四岁。”
“你想上中班？”
“对。小班的课程太简单了，不适合我。”
周园长忍不住笑了：“你怎么知道小班的课程简单？”
“我了解过，”沈眠眠说，“小班主要教认数字、认颜色、简单的生活自理。这些我两岁就会了。中班开始教简单的识字和数学，更适合我。”
周园长看了看江淑仪，江淑仪无奈地笑了笑，意思是“我没教她这么说，她自己说的”。
周园长又看了看沈眠眠，拿起桌上的一张测试卡——那是幼儿园入园评估用的，上面有几道简单的题目：认颜色、数数、区分形状。
“眠眠，你能告诉园长，这是什么颜色吗？”她指着卡片上的红色方块。
“红色。”
“这个呢？”蓝色。
“蓝色。”
“这个呢？”黄色。
“黄色。”
“你能数一下这里有几个圆圈吗？”卡片上有五个圆圈。
“五个。”
周园长点了点头，收起卡片，笑着说：“你的认知能力完全没问题，上中班应该可以。不过我们幼儿园有个惯例，新生入园要做一个简单的面试，主要是看孩子的适应能力和表达能力。你愿意跟园长聊几句吗？”
“可以。”沈眠眠点了点头。
周园长问了她几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你家住在哪里？”“你最喜欢做什么？”沈眠眠一一回答，条理清晰，用词准确，不像一个四岁的小孩，倒像一个在接受采访的小外交官。
最后一个问题，周园长问：“你为什么想来我们幼儿园？”
沈眠眠想了想，说：“因为离家近。走路十分钟，妈妈接送方便。而且你们幼儿园的操场上有滑梯和秋千，设施比较新。我在网上查过，你们幼儿园的口碑在这个区排前三。”
周园长张着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当了二十多年幼儿园园长，面试过成千上万个孩子，从来没有一个四岁的小孩用“口碑排前三”这种词来回答“为什么来我们幼儿园”。
“你……你还上网查了？”周园长艰难地问。
“嗯。妈妈手机上有本地的家长论坛，我看了看大家的评价。”沈眠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园长转头看江淑仪，江淑仪已经放弃了解释，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表情里写满了“我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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