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团开始全力推进无人码头项目，第一轮，三个港。
十九楼的灯光永不熄灭。技术中心的大会议室和小讨论室，从早上八点半到晚上八点半，被工作例会和协调会塞得密不透风。空气里永远飘着咖啡和打印机的味道，白板上写了擦、擦了写，马克笔的墨渍渗进板面的纹理，留下一层灰蒙蒙的底色。17楼的硬件中心同步运转，示波器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烙铁的白烟被排风扇抽走，静电地板上散落着扎带和剥落的线皮，又被安静得打扫干净。14层的Puls倒像躲在背后的支持系统，安安稳稳地呼吸着——他们不用熬夜，不用抢会议室，不用在白板上画时序图。他们是预警系统这头巨兽已经成熟的肺，安静地、规律地，把氧气输送到每一个需要的地方。
佐伊是整台机器里转得最快的那枚齿轮。早上七点，她坐在工作室的小床边，裹着毯子，把一天会议安排从头到尾扫一遍。八点半，所有数据和所有要说的话都已经藏进脑子里，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早餐是代餐奶昔，或者安东尼塞进她抽屉的苹果，或者Vital放在她键盘上的能量棒。九点，她端着一杯热巧克力特调——代餐奶昔混着热可可粉，坐在会议桌边——如何在高强度工作下维持住自己的体重，是安东尼交给佐伊的一个重要课题。
会议桌上没有席卡，但谁都知道她是首席系统工程师。Jotish已经很少出现了，他正在逐步撒手，像园丁修剪完最后一根枝桠，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树自己往天空的方向长。
十一点半，她去卫生间，顺便休息二十分钟。让会务把水果和午餐端上会议桌。十二点，工作午餐，不是很需要“吵架”的会议会放在这一个小时里。大家边吃边聊。叉子碰到餐盘的声音、翻页笔按动的咔嗒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在食物的香气里。下午一点，会议继续，直到六点。六点以后开始加场——要会签的单据、要立刻拍板的决策、学术上必须沟通的事务、与项目本身无关但必须和她商量的预算申报。所有东西都在这个时候挤进来，像晚高峰的地铁站台。
她很少回27楼住了。每天傍晚上去躺十分钟，洗个澡，然后继续回19楼熬夜。ICU的沙发更没时间去坐——她想去的，但腿不听话，脑子也不听话。等她从屏幕前抬起头，往往已经是凌晨，窗外泰晤士河的灯光都暗了，只有河面上的航标灯还在一下一下地闪，像ICU里监护仪的待机灯。于是她把毯子往身上一裹，合衣睡在工作室的小床上。
内勤小组已经习惯了她的节奏。不需要吩咐，每天的生活事项和会议屏都准备得清清楚楚——热巧克力特调的温度、午餐里不吃的紫甘蓝、下午四点必须补充的水果、晚上七点必须留在茶水间的代餐奶昔和保温杯。他们七点下班离开，但那时候佐伊还在工位上，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往上堆，后台数据一页一页往下翻。内勤组长是个干练的女人，五十多岁了，大家都叫她JJ，她在Beacon做了十几年行政，伺候过三任技术中心主任——包括Jotish这种脾气特别怪的老头。她离职的时候跟接班人交代的第一件事不是预算系统怎么用、不是OA流程怎么走、不是会议系统怎么写，是“首席系统工程师的热巧克力，可可粉和代餐奶昔的比例是一比三，多一点都不行。千万记得盯着她一日三餐，如果发现她开会的时候手抖，马上进去把热水换成蜂蜜水或者浓糖水。别指望她自己能停。还有会议桌中间的糖盒子和饼干盒，每天中午和下班前，都要补满，”
安东尼一周来两三次，每次提几个洗干净的苹果、橙子，还有随时可以剥了皮吃的香蕉。每个月补货代餐奶昔、可可粉、糖。他把自己办公桌上的糖罐子也挪到了佐伊的桌子上——棒棒糖变少了，巧克力变多了，还有Vital塞进来的能量棒。不是佐伊不喜欢吃棒棒糖了，而是她觉得开会的时候叼着一根棒棒糖不太合适。但晚上看数据、写代码的时候，她还是会从糖罐子里摸一支出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白色的塑料棒从嘴唇间露出来，被她转来转去，糖球在腮帮子里滚，从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回来。像小时候一样。
她也一样没改掉随时关心Beacon Care数据的习惯。桌上三个显示屏，随时都有一个窗口挂着监控系统的后台，还有一个ICU的后台。她不会时刻盯着，但偶尔扫一眼。心率、血压、血氧、乳酸、降钙素原、尿量、中心静脉压——那些数字在她余光里安静地跳动着，像另一间病房的监护仪，隔着几层楼，隔着几条走廊，声音传不过来，但波形一直在走。
她知道安东尼也在看。他们各自坐在各自的屏幕前，中间隔着十二层楼的落差和整个街区的夜色。
有一回是凌晨两点多，佐伊正在调一段港口调度算法的核心参数。屏幕上的数据流跑得飞快，她忽然停下手指，拿起手机。没有消息。她又看了一眼ICU后台——三床，肝切除术后，血压正在往下走。98/62，94/58，90/55。多她盯着那条慢慢下滑的曲线，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她知道安东尼今晚值大夜班。
她没发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靠在料理台边，两只手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回到工位的时候，她又刷新了一下后台。血压88/52。去甲肾上腺素已经挂上了，剂量零点二微克。她看了一会儿那条线——从88慢慢爬到94，又从94掉回90。像一个人在水里挣扎，浮上来一点，又沉下去。
凌晨四点半，这个床位被清空了。
她把页面关掉，继续调参数。
第二天傍晚，安东尼来送水果。他刷卡走进佐伊的工作室，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随手抽了本茶几上的闲书，翻了几页，什么都没说。佐伊也没问。她从糖罐子里摸了一块巧克力递给他，他接过来剥开锡纸塞进嘴里。两个人各自嚼着巧克力，办公室里的安静像一条毯子，把他们两个一起裹在里面。
“昨天三床。”安东尼先开口了。
“嗯。”
“肝切除术后，出血。凌晨两点多开始掉的。”
“我知道。”
安东尼转过头看着她。“你看到了？”
佐伊把巧克力从左边腮帮子滚到右边。“嗯。我在改参数。这个情况我也帮不上忙。医生是最不希望病人不好的人。”
安东尼看着她。
“家属没为难你们吧？”佐伊低头看着键盘，手指搭在键帽上，没敲。屏幕上的代码停在某一行，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在等答案的问题。
“没。他们有心理准备，只是觉得赌输了。不赌这一把，最多也就两个月。”
佐伊点点头，没有再问。
安东尼站起来，把纸袋里的一小把香蕉和橙子拿出来，放进她桌上的果篮里，把上一批没吃完的、已经有点皱的苹果挑出来，准备带走，然后拎着那几个皱巴巴的苹果走到门口，拉开门。
“安东尼。”
他回头。
“那个香蕉，很甜，别光给我带，你自己也拗几个吃。”
“好。”
门关上了。她把那块巧克力咽下去，手指重新落回键盘上。屏幕上的代码又开始一行一行往上堆。
会议列表好像是个会自己繁殖的神奇物种，一天四个会很快变成了一天六个，工作节奏快到后勤都有点疲惫了。各港口项目经理及属地管理频繁的往返于项目点和beacon总部大楼之间。无人码头项目进入了最密集的攻坚期。
秋天汇报时的满墙屏幕、穿梭的数据流、虚拟集装箱从货轮上卸下来的动画，是她已经做完的事。但接下来要做的，是把那些动画变成真实的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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