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年的春天,安东尼意识到佐伊出差频率降下来,不是因为她说“我不走了”,而是因为他办公室里的糖罐子又需要频繁补货了。
那天他值完夜班回到办公室,拉开抽屉准备拿一块巧克力配咖啡,发现三天前刚塞满的抽屉已经空了大半。巧克力被啃得七零八落,棒棒糖每天稳定消失两支,糖纸团在垃圾桶里攒成一座小山。像有只耗子躲在角落里偷吃。
他看了一眼沙发。工作站合着放在茶几上,电源线从扶手上垂下来,绕成一个懒洋洋的圈。靠垫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有人刚在这里蜷过。
佐伊把安东尼的沙发当成了第二工作室,这个习惯从她十二岁起就没变过。现在她二十岁了,在安东尼眼里依然是那个蜷在沙发角落里、抱着死沉的工作站敲代码的孩子。工作站据说是迭代过的,Vital帮她升级了内存和固态硬盘,外壳还是原来那个黑黢黢的、边角被磨得发亮的老伙计。安东尼不懂配置,只知道她抱着它走来走去的时候,手臂上还是会被勒出一道红印——那个电脑重得像块砖。
她敲键盘的速度一点没慢。安东尼写病程的时候,两个人手指落在键盘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偶尔她停下来,皱着眉盯着屏幕,嘴里叼着的棒棒糖从左边腮帮子滚到右边,又滚回来。然后手指重新落下去,噼里啪啦,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下半夜注意看看,七床。”她忽然开口,头也没抬。
那天ICU的七床是一个车祸多发伤术后,脾脏切除,骨盆固定,左股骨开放骨折清创后外固定。日间情况还算稳定,但佐伊说这话的时候,血压是108/62,心率96,尿量每小时40毫升——全都在正常范围内。安东尼看了一眼后台,没看出什么异常。
凌晨三点,七床的监护仪突然响了。心率从92一路爬到128,血压从112/65掉到88/54。床旁超声一做,腹腔积液。安东尼站在床边,一边调去甲肾上腺素一边通知手术室准备剖腹探查,脑子里闪过白天佐伊那句没头没脑的话。术中发现脾蒂处一根小动脉迟发性破裂,积血八百毫升。
第二天早上,安东尼交完班回到办公室,发现茶几上多了一杯热巧克力,已经凉了。她蜷在沙发上睡着了,工作站合着放在茶几上,待机灯一闪一闪,像萤火虫的尾巴。
他蹲下来看着她的脸。二十岁了,睡着的时候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眉头不皱了,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很轻。剃掉的那块头发早就长回来了,灰白色的,比周围的头发短一截,翘在耳后。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把凉掉的热巧克力换成一杯新的放在茶几上,坐下来开始写病程。
她睡起来很警醒。热巧克力的味道飘起来,她就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看见安东尼坐在对面,又看见茶几上冒着热气的热巧克力,揉了揉眼睛,伸手捧起来喝了一口,“七床救回来了?”
“嗯。”
她把杯子捧在手里,让热气扑在脸上。“是不是脾蒂动脉迟发性破裂?”
安东尼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她歪了歪头,像小时候那样。“数据看多了。有种感觉,我还总结不出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日间尿量虽然正常,但尿钠已经开始掉了。ADH分泌的代偿性变化比血流动力学指标早出现好几个小时。不是什么魔法。”
安东尼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灰白色短发从他指缝里翘出来,软得像雏鸟的绒毛。她缩了缩脖子,没躲开。
护士站新来的小护士偷偷拽了拽护士长的袖子:“安东尼主任最近好像心情很好?”
护士长正对着电脑排班,头也没回。“女儿回来了。”
小护士拉长了声音“”哦——”了一声,笑嘻嘻地闭了嘴。
小护士来Beacon不到三个月,还没见过那个传说中的“女儿”,但她见过安东尼主任心情不好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话比少,眉头紧,交班的时候会把每个指标的边缘值都追问一遍,住院医被他的提问吓得噤若寒蝉。但最近他交班的时候偶尔会笑一下,不是那种职业的微笑,是那种眼角弯起来的、很轻的笑。小护士觉得,那大概就是“女儿回来了”的意思。
Vital反而来得少了。不是不想来,是无人码头的现场基础工作已经铺开了。编程可以远程,可以躲在办公室里写,但硬件团队必须去现场调。利物浦港的激光雷达阵列需要重新校准,费利克斯托港的边缘计算节点总是过热,南安普顿港的网络延迟在雨天会莫名其妙地飙升。他每周至少有三天在路上,剩下的两天在技术中心盯着监控面板,或者在供应商那里拍桌子。
但他从来不会“消失”。
和一个人默默出差的佐伊不同,Vital有一种把出差过成美食纪录片的能力。他的消息不涉及项目秘密——查尔斯法务部培训过的——但涉及一切可以分享的东西。
利物浦港的寄居蟹,拇指指甲盖大小,背着捡来的螺壳,在防波堤上爬。他蹲着看了十分钟,差点误了和供应商的会。
布里斯托港附近有一家卖炸鱼薯条的小店,老板是康沃尔人,炸鱼的面糊里掺了啤酒,咬下去咔嚓一声,热气从裂缝里冒出来,“下次带你们来吃。”
费利克斯托的海鸥特别猖獗,猛地一个俯冲,叼走了他放在长椅上的半个三明治。“就是吓过佐伊的那种海鸥吧?我替你报仇了!!虽然没追上!妈呀!佐伊!它贴着我的脸飞!”
三十几岁的人了,还是个大男孩,整天咋咋呼呼的。在三个人的群聊里灌满了照片和表情包。
佐伊在群里几乎不说话。Vital发十条,她回一个表情包——猫点头的,猫叹气的,猫掀桌的,猫把脸埋进爪子里的。偶尔回一两个字:“嗯嗯。”
那段时间佐伊经常躲在安东尼的办公室里。不是躲懒休息,是“换个姿势继续工作”。
她抱着笔记本电脑蜷进沙发角落,打开屏幕,开始敲。敲一会儿,停下来,看着天花板想一会儿,继续敲。有时候她会突然问一句:“安东尼,你说港口调度和急诊分诊,本质上是不是同一个问题?你看,都是资源分配。床位和泊位,医生和吊车,危重先上和急货先卸。”
还没等安东尼接半句话,她已经低下头继续敲。那天下午她再没说过话。
四月底的时候,查尔斯回了一趟伦敦。他没有提前通知,和以前一样,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希斯罗机场直接回了29楼。然后在傍晚六点拨通了安东尼的电话。
“她在你那儿?”
“嗯,在沙发上。”
“吃饭了吗?”
“吃过了。咖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安东尼听见查尔斯深吸了一口气,好像鼓足了勇气:“我来看看她。”
“好。”安东尼挂了电话,换上白大褂出去查房。
查尔斯到的时候,佐伊正在调一段代码。工作站的风扇呼呼地转,屏幕上的数据流一行一行往上跳。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查尔斯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查尔斯。”她说。
查尔斯走进来,在沙发边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巧克力,比利时产的,你小时候爱吃的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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