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一个月，佐伊搬回了27楼。
查尔斯调整集团项目进程的邮件，是她在27楼收到的第一封工作函。抄送列表很长，从无人码头的事业部总经理，到能源板块的运营总监，到puls总负责，再到技术中心的几个核心PI。
无人码头延后至少六个月——环评卡住了，极端环保主义动作太多，集团不想冒险。能源板块按兵不动，留着活动资金等下一轮石油信号，也在等清洁能源的政策窗口。预警系统倒是已经铺到了第十个城市，后台数据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她坐在沙发上，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什么都没说，关掉页面，拿起茶几上那排药盒，把该吃的药一颗一颗吞下去。
华法林，白色小圆片。术后抗凝至少半年，生物瓣虽然血栓风险比机械瓣低，但头几个月必须盯紧INR。此外还有补钾的，补铁的，控制心率的，养胃粘膜的……她吞药的时候没喝水，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从舌根泛上来。她皱了一下眉，拿起杯子灌了两口凉掉的可可。
窗外是伦敦四月末的天，云层压得很低，但雨停了，有一点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落在她膝盖的毯子上，一小块，像碎掉的蛋黄。
预警系统的后台，佐伊每天都看。不是不放心，是习惯了。就像安东尼习惯在交班前最后巡一圈病房，就像查尔斯习惯在开会前把所有数据过一遍。她现在有时间了——不是那种被切割成小块、塞在会议和会议之间的“空闲”，是真的、完整的、不需要计算的时间。
她把十个城市的假阳性率一城一城地看过去。曼彻斯特9.1%，还好。伯明翰8.7%，比上个月降了0.3%。布里斯托7.5%，稳定。格拉斯哥8.9%。纽卡斯尔7.8%。利兹、谢菲尔德、利物浦、诺丁汉、南安普顿——大部分在7%到9%之间晃，只有曼彻斯特飘到了9.1%，不算严重，但飘了。
她没有立刻切进去排查。她终于学会了等一下。等明天早上醒来，等心率更稳，头脑更清楚的时候。
一圈数据扫完，佐伊切进Beacon Care的后台。急诊科的假阳性率压到了7%，比她术前设定的目标值还低了0.3%。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钟，随机抽查了几个阳性案例，然后切进ICU的后台监控。
有一个不稳的。六床，十二指肠术后出血。血压最后一次记录是五分钟前，96/58。心率108。血红蛋白7.2，已经在输血。介入科会诊记录挂在下面，时间戳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上一个出血数据是300。
凝血方案调整过了，医嘱记录里写着新鲜冰冻血浆两个单位，冷沉淀十个单位，输注中。她看着那条监护曲线——心率在108和112之间跳，血压从96/58慢慢爬到98/60，又掉回96。像一个人在水里挣扎，浮上来一点，又沉下去。
安东尼今天值班。这个病人应该是他守在床旁的那个。她没有发消息问他情况，只是每隔一会儿刷新一下页面，确认那条线还在跳。
五点多的时候她又刷新了一次。血红蛋白7.8，比两个小时前升了0.6。血压102/64。出血量最新一条记录是150——慢下来了。守住了。她把页面关掉了。
学术邮件是部门秘书每天整理好发过来的。以前她只在周末集中回一次，每次回二三十封，用半天时间，像处理一批待办任务。
现在她开始认认真真回复这些——期刊的约稿、同行的请教、会议邀请、学位项目的询问、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研究生发来的、写得很长的、带着仰慕和忐忑的邮件。
她一封一封地回。约稿的，婉拒；请教的，尽量回答；会议邀请，婉拒；学位项目，婉拒。那些研究生的邮件她回得最慢。不是因为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她看着那些邮件里小心翼翼的措辞，那些“冒昧打扰”“如果有时间”“如果您方便的话”，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给麦克斯发邮件问肺动脉瓣的问题，也是这样的语气。她回那些邮件的时候，会在最后加一句“祝研究顺利”。不是客套，是她觉得应该有人对他们说这句话。
心率的报警响了。不是监护仪，是她手腕上的手环——Vital给她弄来的，监测实时血氧和心率，还有血糖。血糖是用算法推的，飘的一塌糊涂。目前还是试验型号，佐伊是这个项目的第一个试用——手环震了两下，屏幕上弹出一个数字：118。她低头看了一眼，继续打字。
术后一个月，静息心率应该尽量控制在90以下，安东尼帮她把报警阈值设定在115，紧急呼叫阈值设定在130。如果超过十分钟不缓解，安东尼和vital都会收到系统自动推送的消息。
安东尼本来就有资格监护。vital也能收到推送，则是因为这是他硬讨的，美其名曰监测产品试用情况。佐伊戴上手环前，他还特地拿出一张“项目保密承诺书”，说集团法务都看过了。
手环又震了一下，122。她把邮件打完，点了发送，然后把工作站往茶几上一放，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不能再干了，再看下去，那两个有权限收推送的人，可能会丢下手里的工作杀上来抢走她的工作站。
傍晚六点三刻，安东尼刷开了佐伊的公寓门。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纸袋，里面是水果切，茄汁牛肉通心粉，还有一杯热巧克力。他看见佐伊蜷在沙发上，膝盖蜷到胸口，毯子拉到肩膀，脸埋了一半在靠垫里。剃掉的头发长出来了一截，大概一英寸，灰白色的，又软又细，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尖，不服帖地翘着。有一小撮在耳后，被枕头压弯了，翘成一个问号的形状。显示屏还亮着，后台监控面板、邮箱界面、还有一个最小化的文献窗口。
安东尼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沙发边蹲下来，看着她的脸。她的睫毛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脸色比上周好一点了，但还是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粉白，是那种大病初愈后、血液还来不及填满所有毛细血管的白。他伸手摸了摸她的手。指尖是凉的，手背是凉的，手心有一点温。他把她的手放回毯子底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佐伊感觉到了，她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安东尼。”
“嗯。醒了就吃饭。”他把热巧克力的盖子拧开，递过去。她接过来两只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甜的，可可的苦味在舌根处慢慢化开，热气扑在脸上，把鼻尖熏出了一点粉色。
“几点了？”
“差不多七点。你今天回邮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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