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中旬。

术后第四个月，佐伊的INR稳定在了2.5到3.0之间。华法林从每天一片减到了四分之三片，再减到了半片。麦克斯说，生物瓣的抗凝不用像机械瓣那样终身，但头一年还是得盯着点。佐伊点头，把药盒里的格子重新分了类。

查尔斯推后的那个无人码头项目，在夏末重新启动了。环评过了——不是极端环保主义让步了，是集团的法务找到了一个绕过去的路径。佐伊在邮件里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餐。她吐司咬了一半，停在嘴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吐司塞回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拿起手机给安东尼发了一条消息：“我要出差了。”

安东尼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ICU交班。他看了一眼，没回。等到交完班、换下刷手服、坐到办公室里，才打了两个字：“去哪？”

“北边。具体地址不能说。保密。”

安东尼看着那行字，叹了口气。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当天的病程记录，写了一行，又停下来，把手机翻过来，打了四个字：“药带够了？”

“带了。两周的量。”

“心率报警阈值调低一点。115。”

“120。”

“115。”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117。”

安东尼盯着那个数字，嘴角动了一下。他输了两个字：“成交。”

佐伊第一次出差是九月头。她一个人去的——不是Vital不想跟，是客户那边只批了一个人的进场名额。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从国王十字车站坐火车北上。安东尼送她到安检口。她刷了票，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像小时候从ICU转去普通病房那天在电梯里一样。

“到了发消息。”他说。

“嗯。”

她走进闸机，背影被淹没在人群里。安东尼站在玻璃门外，看着那个灰色的马尾辫在人群中起起伏伏，最后消失在扶梯口。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停留在早上出发时她刚发的那条消息——“楼下等你。”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出车站。伦敦九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他把夏季冲锋衣的拉链拉到胸口，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此后安东尼对她的行踪，基本靠手环推送。下午三点，心率112，坐标南安普顿港。他发消息问怎么了，她回：“爬了个塔吊。风大。下来了。”晚上九点，心率108。他打电话过去，她接起来，声音混着海风：“在看夜航灯光调试。港口这边的。”他问吃饭了吗，她说吃了，三明治。他问什么三明治，她想了想：“鸡蛋的。也可能是金枪鱼的。忘了。”

Vital有时候知道她的行程，有时候也不知道。他们硬件组和佐伊的配合，在无人码头项目上分成两条线。佐伊跑现场，看物理条件——泊位的水深、岸桥的承重、堆场的布局、网络节点的物理位置。Vital跑供应商，看硬件参数——传感器的采样频率、边缘计算节点的算力、网络交换机的吞吐量。两个人一周里大概有两三天在同一个城市，但不一定见面。有时候佐伊在码头，Vital在机场；佐伊在堆场，Vital在去见下一个供应商的路上。

安东尼和vital联系佐伊的频率不是很高，但是有一种情况例外：心率报警同时发到两个人手机上。有一次在费利克斯托港，佐伊的心率莫名其妙飙到134，持续了六分钟。

安东尼在伦敦的ICU里收到推送的时候正在查房，Vital在伯明翰的供应商会议室里收到推送的时候正在看一块新到的FPGA开发板。两个人几乎同时撂下手里的事情给佐伊打了电话。佐伊的手机占线。后来安东尼打给Vital，Vital说“我也在打”。

然后两个人同时收到消息：“海鸥。刚才有一只海鸥从面前飞过去，吓了一下。没事。别打电话了。”

佐伊为了这条消息，在即时通讯里拉了个群，群里三个人，安东尼，vital，还有自己。

还有一次，下午四点半，心率在120稳了十几分钟。安东尼没忍住，播了个电话过去，响了五下，接了。

安东尼没说话。他等着。电话那头，她的呼吸有点急。

“没事。”佐伊深呼吸一口气，“刚才爬了个坡，这边港口条件不好，坡太多了。”

安东尼看着推送的监控，在电话里听着佐伊的呼吸，从急促变成均匀，从均匀变成偶尔一次深呼吸。

“明天别爬坡了。让他们开车。”

“好。”

挂了电话，安东尼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偶尔会闪一下，物业还没来修。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小时候的样子——在ICU里，嘴唇没有颜色，手指蜷在他掌心里，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现在这只鸟飞出去了，飞到了北边的码头，飞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他只能通过心率报警和软件后台来知道她是不是又忘了自己刚做过开胸手术。

Vital有时候会特地跟佐伊一起去现场。不是查尔斯安排的，是他自己申请的。他跟客户说，无人码头的配套硬件也需要现场勘测，光靠系统工程师一个人跑不行，他看完硬件如果方便，也需要去码头。客户同意了。于是他有时候和佐伊各自从不同的城市出发，在目的地汇合。

安东尼知道了这件事，在三个人的群聊里艾特了vital，问他在哪儿。

“你在哪儿？”

“巧了，今天在总部。咋啦？你想我？！”

“来喝咖啡。”安东尼手指动得飞快。

安东尼请vital喝了杯咖啡——不是手冲，是ICU楼下手术室食堂的美式，装在纸杯里，烫得下不了嘴。两个人坐在食堂角落，周围是下了夜班的医生和刚来轮转的实习生，空气里混着食物，咖啡和消毒水的味道。

“你要是有机会跟着她，”安东尼说，“别让她爬坡。别让她搬重东西。别让她忘了吃饭。”

Vital点头，“我知道。”

“她要是心率报警，你别慌。先看她是不是在走路。如果安静的时候也高，再给我打电话。”

“好。”

“还有，”安东尼喝了一口咖啡，烫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她的药——华法林是早上吃的，补铁的午饭后，补钾的晚饭后。你提醒她。”

Vital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你再说一遍，我记一下。”

安东尼把药单重复了一遍。Vital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手机里，敲完之后念了一遍核对。

“差不多了。”安东尼说。

“那你呢？”Vital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他。

“我什么？”

“你就一直一个人在这里等？”

安东尼把纸杯里的咖啡喝完，站起来。“对，我在这里等。”

vital嬉皮笑脸的补了一句，“不要太想我们。”

安东尼作势要把喝空的纸杯扣在vital头上，vital大笑着喊投降。

“去值班了。你小子帮我看着她。”

Vital收了笑，认认真真答应了。

他站起来，跟在安东尼后面走出食堂。走廊里的灯亮着，护士站的电话在响，有人在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切如常。

vital忽然觉得，等也是一门本事。

佐伊第二次出差，行程安排了两周，跑了四个港口。回来的时候瘦了，术后好不容易吃回45kg，半个月忙完，又瘦回了43kg，但精神还好。她在安东尼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热巧克力，吃了两块他提前准备的苹果，然后靠着靠垫睡着了。安东尼把办公室的灯调暗，把门关好，去ICU查房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她还在睡，姿势都没变，只是嘴角沾了一点苹果汁，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他抽了一张纸巾，蹲下来，轻轻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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