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关于佐伊的手术安排，像被按下了某个特殊的启动键。麦克斯调出了她过去五年的全部影像资料，和影像科主任一起坐在阅片室，一张一张地看。从她七岁根治术前的原始影像，看到术后每年的复查。右心室流出道的形态、肺动脉瓣环的直径、补片的位置、钙化的程度。结论是一样的：经导管瓣膜没有锚定位置。再次开胸是唯一选项。

查尔斯收到佐伊邮件的时候，正在澳洲。邮件标题是：关于week15至week30的工作安排。

佐伊在邮件里说，自己将在week13完成所有项目归档交底工作，在week14办住院手续，预计能够在week30回到工作岗位上。

在邮件的结尾，用电子签落款了：ZoeyPrince

她平时一直懒得用电子签，除非是那些不得不发的函件。加签电子签要刷工牌，还要输密码。但是这封请假邮件，她用了。

邮件同时发给了HR，Jotish，CC给了安东尼以及Vital

安东尼收到邮件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位医疗代理人的确已经和麦克斯谈好了手术安排，但他不知道，自己的“被监护人”已经那么快排好了“日程”。至于vital，他杀到了佐伊办公室，眼睁睁看着她给所有后台做了一轮tag.

这的确是她的工作习惯，每个阶段都有阶段性归档，并总结全套技术移交文件。但是这一次，文档的清晰程度让vital把自己眼眶都憋红了，“你不要，你能不能不要把工作交底弄得像……安排…”

佐伊笑了笑，“如果我不在，你们也能顺着这条路做下去，我能看到大概至少十年。”

查尔斯打了个电话给安东尼：“她决定了，你签吧，需要我做什么随时开口，我下周回。”

安东尼说，“好，你能不能让她先休息？她两周假期拼命睡觉吃饭，才勉强到45KG，回伦敦一周，又瘦了一公斤，这个体重上台，有点危险。”

“好。”查尔斯说。

“还有，备血。”安东尼在拍纸簿上写了几个参数，“抗体数据我邮件你”。

“好，我去办。”查尔斯挂了电话。

查尔斯没有问“手术风险有多大”。安东尼知道他会自己查。他会在深夜里对着那些数字沉默，像他二十年前对着佐伊的存活率沉默一样。但他不会问。因为问出来，就是把那个数字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听见的词。而有些词，一旦被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佐伊也没有问。她只是从那封邮件之后，开始用一种安东尼从未见过的方式对待自己的身体。不是之前那种“不管它、用到极限”的方式，也不是“彻底停下来”的方式。是一种……像是在照料一台需要大修的精密仪器的方式。

她开始吃饭。不是被安东尼盯着、被Vital塞能量棒的那种被动进食。是她自己，在工作室写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拿起旁边的餐盒，一口一口吃完。像是完成一项被写进日程表的任务。她开始睡觉。不是困到趴在桌上睡着的那种，是主动把灯调暗、把电脑合上、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像在给一台连续运转了太久的机器做定期停机保养。她甚至拒绝了咖啡，热巧克力喝的也不多了，很想喝甜的东西的时候，她用热橙果汁代替。

vital有些不习惯，开口问她，“怎么突然变…乖了？”她正在吃安东尼送来的咖喱饭，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咽下去。

“要准备做手术了，”她说，“术前状态越好，术后恢复越顺利。多吃点，血容量和身体都扛得住体外循环的消耗。”

安东尼看着她把最后一块鸡肉送进嘴里，心里想，这是她在把“zoey prince”这个词，从解剖台上拿回来，放回自己身上。她不是在为手术做准备，她是在为“活下来”做准备。

四月初。伦敦还在下雨，阴冷，潮气从地板缝里往上渗。安东尼开始一天三顿得送饭，不是随便吃，是营养科计算过的——每天热量摄入、蛋白质比例、脂肪和碳水的配比、维生素和微量元素的补充。安东尼把鳕鱼排煎到表皮金黄，里面还是半透明的，用刀背一拍能看见鱼肉一层一层分开；把扇贝用黄油煎到两面焦脆，中间还是溏心的；把三文鱼切成厚片，用盐和莳萝腌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铺在全麦面包上。佐伊吃完一盘，他会再给她加半份。宵夜有代餐奶昔，上午十点必备复合维生素软糖，下午加餐水果酸奶。

佐伊看着他，“你在喂猪。”

“啧，猪没你这么难喂。”

查尔斯把佐伊的新项目全部暂停了，只留下在日常维护的部分——佐伊需要这种费一点儿小心思就能搞定的事情来占着时间，占着脑子，以免她过分活跃的大脑派生出其他什么“新点子”。

每天傍晚，安东尼会空出时间和佐伊一起去泰晤士河边散步。不是走很远，就是从beacon大楼走到河岸边看会儿风景，再走回来。佐伊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她不想走快，是因为她的心脏不允许了。走快了心率就上去，心率一上去她就得停下来，扶着安东尼的胳膊，等那阵心慌过去。安东尼从来不等她开口，他听她的呼吸节奏就知道了。她一慢下来，他就停下来，假装在看对面人行道上奔跑的小孩。

四月的第二周，佐伊自己参加了最后一次术前讨论会。不是作为病人，是作为牛津的医学博士、Beacon的重症顾问、这个团队合作了多年的伙伴。她坐在会议桌的末端，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面前放着一杯热巧克力。麦克斯讲完手术方案之后，看着她。“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她想了想。“如果术中发现肺动脉瓣环比影像显示的大，不要勉强做瓣膜置换。修补就行。右心室功能还能撑几年，没必要为了追求‘完美’增加体外循环时间。”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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