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知道佐伊心里有个账本。同时,佐伊有一个安东尼至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技能——算账。不是数学博士那种算,是一种更古老的、刻在她骨头里的衡量。她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放在天平上称:这边是“欠的”,那边是“还的”。两边必须平。
她这次会哭,大概是觉得自己会还不起。
所以,他们在壁炉边谈了很久。
安东尼问佐伊,能不能向他学习学习,爸爸不想让他学医,他自己十五岁就考上了医学院,二十四岁拿了第一个医学博士;不想他做急诊,他直接去了ICU;妈妈天天操心衣食住行,所以他搬去了值班室住;妈妈整天催婚,他心一横就来了伦敦。像个最叛逆也最无所谓家长付出与感情的孩子。
佐伊嘴角弯了弯,眼神像在看一只淘气的小动物,一脸无可奈何又心疼的样子,“那你后悔吗?”
安东尼耸了耸肩,“不可能后悔。我不想过被从头安排到脚的日子。人要做自己愿意做的事,守自己愿意守的那个家。”
佐伊看着安东尼,没有说话。
“你呢?”安东尼依然伸手环着佐伊的肩。
“我不知道,我好像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或者说,我完全没想过。”佐伊歪着身子,靠在安东尼肩上,左手环过胸前抱着自己,顺手抓着右肩上安东尼搭着她自己肩膀的手,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了被合抱的树。安东尼的手还是很大,但是她能抓的手指已经不是三根了。
安东尼叹了口气,再次重复了一遍,“你真的不需要做任何事来证明你值得活着。”
可是,佐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算账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四岁那年,问查尔斯“我们是不是很穷”的时候。也许是七岁那年,第一次从ICU醒过来,看见安东尼站在床边,工牌上写着“Anthony Iesong”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早到还住在保温箱里,查尔斯每天隔着玻璃看她半小时,而她用尚未发育完全的肺努力呼吸,努力偿还那半小时的凝视,和全天不间断的牵挂。
安东尼第一次意识到这本账的存在,是佐伊八岁那年。她肺炎好了之后,安东尼给她带了一盒草莓。她吃了两颗,把剩下的放回冰箱里。第二天他来送饭,发现草莓还在。他问她为什么不吃。她说:“你买的。你不来的时候,我不能自己一个人吃。”安东尼当时以为她是客气。后来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客气,是她觉得自己一个人吃,配不上。
安东尼试过把她的账本撕了。用语言,用行动,用每一顿饭和热巧克力,用棒棒糖,用一场两周的疗养,用苏格兰壁炉前面那句“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来证明你值得活着”。
疗养结束回伦敦的时候,安东尼以为那本账终于被她放下了。后来发现,没有。她只是学会了不在他面前赤裸裸的直接翻它罢了。
初春,伦敦的樱花开了,但是户外气温还维持在总是缩手缩脚的程度。安东尼值夜班,凌晨两点收到佐伊的短信。不是她平时那种短句模式,也不是表情包,而是只发了个数字:2709
安东尼从值班室下到地库,把车开到行政楼电梯,再从那边上楼,所有需要走路的时间都在疾走。前后用了十二分钟,然后用自己的工牌刷开2709的门。
她蜷在床上,侧躺着,膝盖蜷到胸口,毛毯盖到肩,整个人一边喘气一边发抖。床头阅读灯开着,照着她的脸,苍白里透着一层薄汗。她看见他进来,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安东尼什么都没问,搭脉——138次/分,律不齐,每一个早搏都像一记闷拳打在他的指尖。他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便携血氧夹,血氧94。基线下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安东尼开始翻佐伊抽屉里救急的药,被她摁住了。
“十一点多。十二点吃过美托洛尔。”
“怎么不叫我?”
“我以为会好。”
安东尼没说话。把她从床上捞起来,裹上毯子,半扶半抱地弄进电梯,下到LG2,把她塞进自己的车里。倒车,穿过整个地库,开到BeaconCare的电梯边停好,再把人扶下来,进到ICU监护区。
护士长看见安东尼扶着佐伊进来,什么都没问,直接把最近的那张床推了过来。接监护,拉心电图,抽血,开静脉通路。留置针扎进去的时候佐伊皱了一下眉,没出声。
心电图出来了。不是最坏的情况,但离“好”差得很远。右心室负荷过重导致的房性心动过速,夹杂频发室性早搏。
法洛四联症根治术后必然的问题——肺动脉瓣反流,一年比一年重。右心室在代偿,在扩张,在用尽全力把血泵出去。像一个被不断撑大的气球,还在鼓,但壁越来越薄。
安东尼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那个跳得乱七八糟的波形,脑子里飞速跑着所有他能做的和不能做的事。
佐伊躺在那里,鼻子上吸着氧,手上挂着液体,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我没事”的伪装,是一种更安静的情绪,是安东尼很少在病人脸上看到的东西。
“安东尼。”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监护仪的滴滴声压着,像水面下的涟漪。
“嗯?”
“如果我需要再做一次手术,”她顿了顿,“我能用经导管肺动脉瓣置换吗?”
安东尼的手在病历本上停了一下。他知道她在问什么。法洛四联症根治术后的肺动脉瓣反流,如果达到重度,有手术指征。首选是经导管肺动脉瓣置换,不开胸,从股静脉穿刺进去,把人工瓣膜送到肺动脉瓣位置,释放,撑开。创伤小,恢复快,住院几天就能回家。
但他也知道那个“但是”。
但是——法洛四联症根治术后的右心室流出道形态复杂,很多患者的解剖结构不适合经导管瓣膜。肺动脉瓣环太大,或者流出道形态不规则,或者之前补片的位置挡住了瓣膜锚定的区域。人工瓣膜没有地方挂住,送进去也会滑出来。
他查过她的影像。很久以前就查过。不止他查过,麦克斯也看过。不止看过一次,是每一年复查的时候都会看。每一次,麦克斯看完她的心超和MRI,都会沉默几秒,然后在报告上写同一行字:经导管肺动脉瓣置换,解剖条件不符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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