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劝进
民国四年冬天,小站的街上贴满了红纸。
红纸是团部发的,上头印着“恭劝大总统早正大位”,底下空着一行,等着签名。马师爷带着两个兵,挨家挨户地走,手里一沓红纸,一支毛笔,见了男人就递过去。
“签个名。”他说,“这是民意。”
有人不识字的,他就替人写;有人不肯签的,他就笑一笑,说:“不签也行。明年的军粮,你自己去天津买。”
念真也被找上了。
那天她正在铺子里裁纸,马师爷进来,把红纸往柜台上一放。
“苏掌柜,你是小站有头有脸的人,带个头。”
念真看了一眼红纸。
“我不签。”
“为啥?”
“总统是总统,皇帝是皇帝。”念真说,“民国才四年,又要人跪着,我不签。”
马师爷笑了。
“苏掌柜,你这张嘴,早晚要吃亏。”
“我已经吃过亏了。”
马师爷把红纸收起来,临走时,回头说了一句:“你不签,也有人替你签。”
念真没当回事。
过了几天,她听说镇上五百多户人家,家家都签了。连陆记纸铺的名字,也在上头。她去问陈广泰,陈广泰叹了口气,说:“马师爷拿着册子,挨家念,念到谁家,谁家就得应一声。不应,就是抗旨。”
“什么旨?”
“皇帝的旨。”陈广泰说,“还没登基呢,旨先下来了。”
念真站在街口,看着满街的红纸,觉得这世道比庚子年还怪。庚子年,洋兵来了,大家知道跑;如今,大家排着队,往一个人的脚下跪。
这一年五月,日本下了最后通牒,逼中国签“二十一条”。消息传到小站,学生们上街,商会议论,有人哭,有人骂。天津的日货又被砸了一轮。念真铺子里的日本纸,早就用完了,她改卖土纸,纸粗,印出来发黑,主顾有怨言,她也不吭声。
到了冬天,二十一条的事还没过去,劝进的事又来了。小站是“龙兴之地”,团部要办一场“赏经宴”,请天津的绅士、北京来的礼官,把玄真观的《道藏》请出来,摆在新建的纪念堂里,让众人“瞻仰”。
念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砚青补棉袄。
“赏经?”她把针往头发里蹭了蹭,“经是给人赏的?”
“马师爷说,这是祥瑞。”长庚说,“总统看了高兴,小站就能免三年的税。”
“三年税,换五百户人的命。”
“还没到那一步。”
“快了。”
第二天,小崔来了。
崔得胜是孙玉山的同乡,当年在禁闭室门口站过岗。如今他升了勤务兵,穿一身新军装,脸上还是那副没长开的样子。他站在纸铺门口,不敢进来,只探进半个脑袋。
“陆太太。”
“小崔。”念真放下针线,“进来坐。”
“不坐了。”他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马团长要在纪念堂办宴,后天晚上。灵字函要摆出来,放在主桌上。天津来的客人要看。”
念真的手停了一下。
“灵字函?”
“就是那个黄布套子,上头写着‘灵’。”小崔说,“马师爷从天津带回来的,锁在团部的铁柜里。前天我擦柜子,看见了一眼。”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小崔说,“可马师爷说,那是‘祥瑞’,比金子还贵。”
念真站起来,走到柜台后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银元,塞给小崔。
“你帮我个忙。”
“啥忙?”
“宴上要不要帮厨?”
“要。”小崔说,“团部从街上雇了四个妇女,洗菜、刷碗、端盘子。”
“你替我报个名。”
小崔愣了一下。
“陆太太,你要进去?”
“我不进去,那函就进北京了。”
小崔的脸白了。
“要是被发现了……”
“发现了,我一个人担着。”念真说,“你只当不认识我。”
小崔咬了咬牙。
“行。”
宴前两天,念真去了趟天津。
她先到警察厅。警察厅在日租界边上,一栋灰砖楼,门口站着持枪的巡警。她报了名,说要见管日本人的王警官。等了半个时辰,王警官出来了,四十来岁,留着一撇小胡子,手里捏着一份案卷。
“你是小野的什么人?”
“算不上什么人。”念真说,“他四年前在小站做过调查,我见过他。”
“调查什么?”
“水井。”念真说,“那年天津闹霍乱,小站也设了检疫站。他帮着量井水,记水位,拍照片。他不是间谍。”
王警官翻开案卷,抽出一张纸。
“这是举报信。”
念真接过来。
信是打字机打的,没有落款。信上说:该日本人小野清志,借学术之名,多次测绘小站井泉、庙宇、道路,形迹可疑;曾将井泉照片赠予本地商人,另有所图;此次又携照相机深入军营附近,疑似刺探军情。
念真看完,把信放下。
“这信是谁写的?”
“匿名。”王警官说,“邮局寄来的。”
“信上说的‘本地商人’,是谁?”
“我们也在查。”
念真看着那行字,心里已经明白了。
小野把井台照片送给了贺云舫,底片也给了。这封信里说的“井泉照片”“本地商人”,只有三个人知道:小野,贺云舫,还有她。
“王警官,”她说,“这信上说的,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
“哪一半?”
“照片是真的,送照片也是真的。”念真说,“可送照片,是因为他相信那个人要修地方志,不是为了刺探军情。他是个书呆子,不懂得防人。”
王警官看着她,不说话。
“他在小站的时候,住在庙里,吃的是素面,拍的是井台和庙门。”念真说,“他连军营的门都没进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来找过我,想拍经。我没让他进庙。”
王警官把案卷合上。
“陆太太,你说的这些,我信。”他说,“可这案子,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日本领事馆已经来人了,要引渡。上头的意是,驱逐出境,不许再来。”
“他会被打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念真从警察厅出来,天已经黑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海河那边吹过来,带着冰碴子。
第二天,小野被押上火车。
念真得到消息,赶到车站。月台上人不多,两个巡警押着他,旁边站着两个穿西装的日本人,是领事馆的。小野的眼镜腿断了,用一根白线绑着,嘴角有一块青,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
他看见念真,站住了。
“苏太太。”
“我来送送你。”
巡警想拦,领事馆的人摆了摆手,让他们说了几句话。
“他们打你了?”念真问。
“问了几次话。”小野说,“不碍事。”
“是谁举报的,你知道。”
小野低下头。
“贺云舫先生来看过我。”他说,“在拘留所。他给我带了一盒点心,说他会想办法。”
“他想的办法,就是让你走。”
“我知道。”小野说,“可我没有别的路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到念真手里。
“这是什么?”
“那页经的底片。”小野说,“我藏在鞋底,没被搜走。你留着。也许有用。”
念真捏着那个纸包,纸包很小,很硬。
“你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你说得对。”小野说,“我的照片,到了别人手里,就是地图。这底片,留在我的箱子里,迟早也是别人的。给你,也许还能留下点什么。”
火车进站了。汽笛响了一声。
小野朝她鞠了一躬。
“苏太太,你的经,不该藏在土里。”
“我的经,不该被人抢走。”念真说,“藏不藏,我说了算。”
小野上了车,从窗口看着她。火车开动,他的脸在玻璃后头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
念真站在月台上,把那个纸包收进贴身的口袋。
赏经宴在十一月初三。
纪念堂修在玄真观的废墟前头,青砖墙,铁皮顶,门口挂着一块匾,是马继武找人写的“龙兴之地”四个字。院子里摆了三张圆桌,桌上铺着红布,放着瓜果、点心、烫好的酒。正屋里供着一幅袁世凯的画像,画像前头摆着一只玻璃柜,柜里铺着黄绸。
灵字函就放在黄绸上。
念真穿着蓝布围裙,头上包着一块花布巾,混在帮厨的妇女里头。她从后门进去,进了厨房。厨房里热气腾腾,蒸笼上冒着白烟,案板上堆着鸡鸭鱼肉。一个胖厨子正在骂人,嫌火不旺。
“新来的?”胖厨子看了她一眼。
“嗯。”
“去,把那筐碗洗了。”
念真蹲在井边洗碗。井水冰凉,她的手很快就冻红了。她一边洗,一边往正屋那边看。
正屋里灯火通明。电灯是从团部接过来的,一共四盏,把屋里照得雪亮。马继武穿了一身新军装,胸前挂着勋章,站在门口迎客。马师爷穿一件绛色绸袍,手里捏着念珠,笑脸迎人。天津来的绅士们穿着长袍马褂,北京来的礼官穿西装,戴眼镜,手里提着文明棍。
贺云舫是最后到的。
他穿一件灰绸长衫,外头罩一件黑呢大衣,金丝眼镜擦得雪亮。他进门的时候,马继武迎上去,拱了拱手,叫他“贺先生”。贺云舫笑着还礼,眼睛却往玻璃柜那边瞟了一眼。
念真低下头,继续洗碗。
开席了。马继武先讲话,说小站是龙兴之地,说总统在小站练过兵,说今日的赏经宴,是“小站父老的一点心意”。众人鼓掌。接着是马师爷讲话,说玄真观的《道藏》是明代旧物,五百一十二函,今存五百一十一函,缺的一函,正在“寻访”。
念真在心里冷笑。
五百一十二函,一函不少,只是不在庙里。
然后是贺云舫讲话。
他站起来,端着酒杯,声音不高,慢条斯理。
“《道德经》上说,‘治大国若烹小鲜’。”他说,“治国如烹鱼,火不能太猛,手不能太勤。今日之中国,正需要一位能掌火候的人。总统袁公,就是这个人。”
众人点头,有人叫好。
念真端着一壶茶,从厨房出来,走到主桌边,给客人添茶。她走到贺云舫身边,弯下腰,茶壶嘴对着他的杯子。
“你们烹的是人。”
她的声音很低,只有贺云舫听得见。
贺云舫的手停在杯子上。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念真。他的眼睛在镜片后头,细细的,像两枚针。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位大嫂,”他说,“说笑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没有看她。
念真添完茶,退回厨房。她的后背全是汗。
宴到一半,马师爷站起来,说要请众人“瞻仰祥瑞”。他走到玻璃柜前,掏出钥匙,打开柜门,把灵字函捧了出来。
函是黄布面的,蓝布镶边,白签上写着一个“灵”字。马师爷把函放在主桌正中间,解开函套的别扣,抽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经卷。
是一道折子。
折子是大红绫面的,上头写着“恭劝大总统早正大位表”,底下密密麻麻,全是名字。马师爷把折子展开,念了几个名字,都是小站的绅商。念到“陆记纸铺苏念真”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抬眼往厨房这边看了看。
念真站在门帘后头,攥紧了手里的抹布。
她的名字,是别人替她签的。
折子念完,众人鼓掌。马继武满脸红光,举杯说:“这道表,明天就送北京。总统看了,必定高兴。”
贺云舫坐在主位上,微笑着,没有说话。
念真看见马师爷把折子放回函套,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函套的夹层里。他塞得很仔细,塞完了,还把函套的衬布抚平。
念真的心一跳。
那夹层里,有东西。
宴到后半截,众人都有了酒意。有人划拳,有人唱戏,有人拉着马继武称兄道弟。念真在厨房里洗碗,眼睛一直盯着正屋。
她需要一个机会。
机会来得比她想的快。
二更天,正屋的电灯忽然闪了两下,灭了。
屋里一片漆黑,有人“哟”了一声,有人打翻了酒杯,有人喊“怎么回事”。马继武拍着桌子骂:“发电机!去看看发电机!”
念真放下碗,从厨房后门溜出去,绕到正屋的侧窗下。窗子开着一条缝,她听见马师爷的声音:“都别动!看着桌子!”
她绕到正屋后门。后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听见一片乱糟糟的说话声。她贴着墙根,摸到主桌边。
她的手碰到了那只函。
函套还在桌上,别扣开着。她把整只函抱起来,塞进围裙底下的大布袋里;又从布袋里取出她带来的那只空函套,放回桌上。
空函套的夹层里,她缝了一页纸。
那是她从马师爷的军需账上撕下来的一页。光绪三十四年,她替营部修账本,这页账被虫蛀了,马师爷要烧,她留了下来。上头的字是马师爷的亲笔:某年某月,领军饷若干,实发若干,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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