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东洋客
民国三年秋天,天津的街上多了两种味道:煤烟,和火气。
欧洲打起来了,日本人对德国宣战,兵从龙口上岸,一路往青岛开。报纸上天天登消息,今天说日军过了潍县,明天说德国炮台撑不住了。租界里的日本侨民门口挂起小旗,中国街面上却另是一番景象:学生上街,商会开会,日货的招牌被泼了墨,东洋车夫拉着空车在路边抽烟,不敢吆喝。
念真到天津买纸,正赶上学生查日货。
估衣街口围了一堆人,几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站在凳子上,手里举着小旗,喊“抵制日货”。旁边一家卖洋广杂货的铺子被堵了门,掌柜的赔着笑,把一箱日本牙粉搬出来,当场砸了。白花花的粉末溅了一地,有人叫好,有人摇头。
念真绕到后街,进了常去的那家纸行。纸行老板姓孙,见她来了,苦着脸,把她往里头让。
“陆太太,你可来了。日本纸,要不要?半价。”
“半价?”
“没人敢买。”孙老板压低声音,“仓库里压着两百令,再不出手,我就得跳海河。”
念真摸了摸纸。纸是好纸,白,韧,吸墨,印婚书、印账本都合用。她算了算,说:“一百令,再让一成。”
“你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你这不是趁火卖纸吗?”
孙老板愣了愣,笑了,一拍柜台:“得,卖你。反正搁着也是搁着。”
念真雇了一辆独轮车,把纸推到火车站。路上经过日租界边缘,看见几个日本兵站在路口,枪扛在肩上,脸晒得黑红。有个中国小孩躲在电线杆后头看,被大人一把拽走了。
火车站里挤满了人。有往关外逃荒的,有从山东过来的,说青岛那边已经打起来了,德国人把炮台修在山顶上,日本的兵舰在海里排成一条线。念真挤在人群里,怀里抱着一卷纸样,听见一个山东口音的老太太说:“这世道,兵比蝗虫还多。”
回到小站,天已经擦黑。长庚在铺子后头卸纸,一令一令码进地窖。砚青蹲在旁边数,数到二十就乱了,重头再数。
“娘,为嘛买日本纸?”她问。
“便宜。”
“学生不是说要抵制吗?”
“抵制是抵制,印书是印书。”念真把一令纸搬上架子,“我不买,纸行就得关门,纸行的伙计就得饿肚子。饿肚子的人,不跟你讲抵制。”
砚青似懂非懂。
长庚说:“你娘这是歪理。”
“歪理也是理。”念真说,“等咱自己造得出这样的纸,我就不买日本的。”
第二天一早,街东头的刘裁缝来退婚书。他说,亲家听说陆记纸铺用日本纸,不肯要了。念真把定金退给他,没说什么。刘裁缝走到门口,又回头:“陆太太,你别怪我。这年头,谁家也不敢沾日本俩字。”念真说:“我不怪你。你回去告诉亲家,这婚书我用的是宣纸,不是日本纸。”刘裁缝愣了一下,走了。长庚在后头说:“你这不是骗人吗?”念真说:“婚书是宣纸的。日本纸我留着印账本。”
刘裁缝走后,小野清志来了。
他站在纸铺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西服,裤脚沾着土,肩上挎着一只旧皮包,手里提着一台小黑匣子似的德国照相机。他比四年前瘦了,颧骨高出来,额头上多了两道纹,一笑,还是那副小心过头的客气样子。
“苏太太。”
念真在柜台后头补书,抬起头,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小野先生。”
“你还记得我。”他把皮包放下,从里头掏出一只纸盒,“这是京都的羊羹,给孩子的。”
砚青从案边探出头,眼睛盯着那只纸盒。念真说:“收下吧。谢谢先生。”砚青鞠了一躬,抱着纸盒跑到后头去了。小野笑了,笑得很高兴,像个孩子。
“无功不受禄。”念真说。
“不是禄。”小野说,“是见面礼。我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什么事?”
“我想拍你的经。”
念真把镊子放下。
“经不在庙里。”
“我知道。在五百一十二户人家里。”
铺子里静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小野犹豫了一瞬。
“贺云舫先生。”
念真低下头,继续补书。糨糊刷在补纸上,刷得很慢,很匀。
“不拍。”
“苏太太,我不是为了买卖。”小野往前一步,声音急了些,“京都帝国大学文学部正在做东亚道教研究。玄真观旧藏的明版《道藏》,是海内孤本。如果我能拍下它的函套、版式、纸张、虫蛀,写成报告,全世界都会知道它还在。知道了,就没人敢毁它。”
“知道了,就有人来抢它。”
“不会的。这是学术。”
“学术。”念真把补纸按在虫洞上,用镊子压平,“小野先生,你四年前拍过小站的井。你的照片,后来到了谁手里?”
小野的脸红了一下。
“那是我送给贺先生的。他说他喜欢小站的风景。”
“他喜欢的不是风景。”
小野不说话了。
念真把书合上,站起来。
“你要看经,先看人。”
“什么意思?”
“你跟我来。”
玄真观的废墟在小站北边,走一炷香的路。
山门只剩半堵,门额上“玄真观”三个字被火燎得只剩一个“玄”。院子里的砖缝长出半人高的蒿草,三清殿的地基还在,柱础一个一个蹲在草里,像一群缩着脖子的老头。后院那口甜水井还在,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落满了槐树叶。
钟楼还立着,木头架子歪了,那口明钟悬在里头,钟口结着蛛网。小野把镜头对准钟楼,又放下。
小野站在院子当中,举起照相机。
“别拍。”念真说。
“为什么?”
“这里埋着人。”
小野把照相机放下。
“对不起。”
他跟着念真往里走,走到井边。念真把石板挪开一条缝,一股凉气从井里冒出来。
“光绪二十六年,我在这口井里躲了一夜。”她说,“井口有人用靴子踢石头。他们说,井里没有。”
小野看着井口,没有说话。
“你拍的那些照片,”念真说,“井、庙、街道,在你眼里是‘材料’。在我眼里,是那一天。”
“我理解。”
“你不理解。”念真把石板盖回去,“你的国家在山东打仗。你的兵所到之处,庙也拆,碑也砸。你跟我说,文化属于全人类。可你的兵不这么想。”
小野的脸白了。
“我是学者,不是军人。”
“学者也得吃饭。”念真看着他,“你的饭钱是谁给的?”
小野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你的介绍信是真的,你的学问是真的。”念真说,“可你的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回去问问给你钱的人,他要的是报告,还是地图。”
小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皮鞋已经磨得发白,鞋带断了一根,接了个结。
“我在山东见过一座庙。”他忽然说,“在潍县附近。庙里的经,被兵拿来垫马槽。我想拍,一个军曹拦住我,说‘不许拍’。我说我是京都帝国大学的,他说‘这里是战场’。”
他抬起头,看着念真。
“苏太太,你说得对。我的国家在打仗。可我拍照片,是想让那些经留下一个样子。哪怕庙没了,纸没了,至少还有人知道,它曾经是什么样子。”
念真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太太,”他说,“我很尊敬你。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修书匠。”
“我不是修书匠。”念真说,“我是守书的。”
她转身往回走。小野在井边站了一会儿,跟上来。
走到山门口,他忽然说:“我有一张照片,你也许想看。”
念真停下脚步。
小野从皮包最里头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六寸照片,递给她。
照片上是一页经。
纸是黄竹纸,四周双边,字大如钱,是明版的《太上老君养生诀》。页边有一行批注,写得很拙,一笔一画,像小学生描红:
“阿蘅,念真,光绪二十四年。”
念真的手抖了一下。
她想起她娘。想起她娘坐在灶前,借着灶膛的火光,一笔一画地抄方子。她娘的字清秀,像一排刚抽穗的麦子。她爹的字,像被风吹倒的麦子。
她把照片凑近,看那一行字。
“真”字少了一横。
她爹写“真”,从来少一横。她小时候问他为什么,他说:“少一横,好写。”她说:“错了。”他说:“错了就错了,反正认得。”
“这页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在哪儿?”
“在巴黎。”小野说,“一位法国收藏家的手里。我去年在巴黎看到它,拍了这张照片。”
“你怎么看到的?”
“贺云舫先生介绍的。”小野说,“他说这页经是他早年收的,后来卖给了法国人。他给我看这张照片,说如果你愿意,他可以帮忙把那页经赎回来。”
念真看着照片。
“他的条件是什么?”
“他的条件,是让我拍到经被。”小野说,“他说,只要我拍到经被,他就把巴黎那页经的下落告诉我。”
“所以你来拍经被,是为了换这一页?”
“是。”小野说,“苏太太,这是一页孤本。它不该流落在外国人的客厅里。”
念真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水印:
“集古斋制。”
她认得这四个字。集古斋是贺云舫的铺子。贺云舫的铺子,替人洗照片,也替人做照片。
“小野先生,”她说,“你知道这张照片是谁洗的吗?”
“贺先生。”
“你知道他为什么给你这张照片吗?”
小野看着她。
“因为他知道,我看见这行字,就会心软。”念真说,“他一辈子都在找这床被子。他找不到,就让你来。”
“苏太太,我没有骗你。”
“我知道你没骗我。”念真把照片收进袖子里,“骗我的是他。”
小野急了:“那页经是真的!纸、墨、版式,我都验过。那行批注也是真的,墨已经吃进纸里了。”
“我知道是真的。”念真说,“要不是真的,我也不会收。”
“那你……”
“你要拍经被,不行。”念真说,“你要拿这一页来换,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经被上的每一块补丁,都是一户人家的名字。”念真说,“你拍一张照片,洗十张,送人,卖钱,或者丢了。那一户人家的名字,就跟着照片走了。你知道五百一十二户人家,有多少户还把经函砌在墙里、藏在灶台下、埋在坟地里吗?你拍一张,他们就多一分危险。”
小野沉默了。
“可这页经……”
“这页经,我会想办法。”念真说,“不用你换。”
“你怎么想办法?”小野问。
“我不知道。”念真说,“可我不能拿五百户人家去换一页纸。”
小野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她走出山门,走了十几步,听见小野在后头说:“苏太太,贺先生还说了一句话。”
念真没回头。
“他说,你迟早会来求他。”
念真站住了。
“你告诉他,”她说,“我宁可求我爹的鬼魂。”
天津,直隶图书馆。
顾清如把照片放在窗边的桌上,拿放大镜看了半晌。她今年三十四岁,还是圆脸,还是那副圆框眼镜,袖口里还是揣着一把裁纸刀。
“印相纸是洋货,北京、天津能洗这种照片的,不超过五家。集古斋是一家。”她指了指照片背面的水印,“这四个字,是钢印压的,不是印上去的。贺云舫做事,一向讲究。”
“照片是真的吗?”
“照片是真的。照片上的经,也是真的。”顾清如说,“明刻《太上老君养生诀》,竹纸,四周双边,白口,鱼尾。这一页是卷一的第一页。版式对,字口也利,不是翻刻。”
“那行字呢?”
“墨是松烟墨,已经吃进纸里了。不是后来写的。”顾清如抬起头,“念真,这行字,真是你爹写的?”
念真把照片接过来。
“是。”
“你爹不是不识字吗?”
“他后来学的。”念真说,“跟我男人学的。他学得晚,写得丑,一辈子只写会了几个字。”
“哪几个?”
“阿蘅。念真。还有‘经’。”
顾清如没说话。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小野的介绍信,我托人问了。”她说,“京都帝国大学文学部,是真的。他的研究题目,也是真的。不过,他的钱是一个叫‘东亚文化研究会’的团体出的,那个会背后是满铁。”
“满铁?”
“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顾清如说,“修铁路的,也做调查。他们的调查,不只是铁路。”她顿了顿,“小野不一定知道这些。可他的差旅、他的胶片、他住的大和旅馆,都是那个会出的钱。”
念真把照片收好。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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