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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第十八章 军营里的经

第十八章军营里的经

民国二年七月,小站的热天来得凶。

碱地白晃晃的,芦苇叶子卷成针,狗趴在墙根吐舌头。镇上多了岗哨,街口架起拒马,兵们盘查过往的车马。南边打起来了,江西、南京,消息一天三变。营里夜夜有口令,有时半夜吹号,号声一起,全村的狗都跟着叫。

陆记纸铺的生意淡了。婚书还有人写,讣告也还有人印,军营的告示、名册却一下子断了。念真听送纸的伙计说,营里在裁人,也在招人,新兵一批一批地补进来,操练得凶,操场上的土都被踩成了粉。

镇上的人天一黑就关门。以前夏天,街面上还有人搬张竹床乘凉,说闲话,如今吃过晚饭就上门板。念真也不让砚青出门。砚青问为什么,她说:“兵荒马乱的。”砚青说:“民国了,还兵荒马乱?”念真没答。

那天晌午,念真正在补一本《三字经》。书是一位老太太拿来给孙子用的,虫蛀了半边,书脑也散了。她把补纸裁成细条,蘸了糨糊,一条一条地溜口。砚青在旁边排字,排的是“天地玄黄”,排着排着,眼皮就打架。

门被撞开了。

陈刘氏站在门口,头发散着,鞋跑掉了一只,脚上全是泥。

“陆太太!兵把俺家的经抢走了!”

念真把手里的镊子放下。

“哪个兵?”

“不认识。半夜来的,踹开门,拿枪指着俺婆婆,把柜子上的函抱走了。”陈刘氏喘着气,“俺婆婆不让他拿,他就把枪栓一拉……”

念真站起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蓝布衫。

“走。”

陈家在后街,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念真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院门歪在一边,门板上有一个靴子印。屋里翻得乱七八糟,米缸碎了,炕席掀了,柜子上的函套不见了,只剩一个空印子。

陈老太太坐在门槛上,七十一岁的人,背驼得像一张弓。她没哭,手里攥着一把灶灰,攥得指缝里都是黑的。

“陈奶奶。”念真蹲下来,“他们拿走的是哪一函?”

老太太抬起眼,看了看她。

“明的。”她说。

念真心里一沉,又松了一下。

明的。摆在柜子上、给外人看的那一函。真的那一函,还在。

她走进灶房。灶台是老土坯垒的,灶膛里积着厚厚的灰。她伸手在灶台侧面摸了一遍,摸到第三块砖,砖是松的。她没有抽出来,只把砖往里头推了推,推严实。

“真的还在。”她说。

陈刘氏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起来。

陈广泰从人群外头挤进来,脸涨得通红。

“反了!反了!民国了,还兴当兵抢东西?”他跺着脚,“我去营里要!我找马继武!”

“你去了,说什么?”念真问。

“说什么?说他手下的兵抢了陈家的经!”

“然后呢?”

陈广泰张了张嘴。

“然后他们来搜。”念真说,“搜陈家,搜李家,搜王家。一函一函地搜。你顶得住?”

陈广泰不说话了。院子里静下来,只有陈刘氏的哭声和远处军营的号声。

“我去。”念真说。

“你一个女人家……”

“我是修书的。”念真把蓝布衫的扣子扣好,“修书的进军营,不稀奇。”

陈老太太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老太太的手很干,像一把老树皮。

“那孩子,”她说,“才十九。别让他们打死他。”

念真愣了一下。

“您认得他?”

“不认得。”老太太松开手,低下头,“可他拉枪栓的时候,手在抖。”

军营在小站东南,一圈土墙,墙外是壕沟,沟上架着木桥。桥头两个哨兵,枪上了刺刀。墙里头传来整齐的喊声,一声一声,像砸夯。

念真报了名,说是陆记纸铺的,来修营部的《阵亡将士名录》。哨兵翻了翻眼皮,说没接到通知。她也不急,把工具箱放在地上,坐在桥头等。

等了约莫一炷香,一个年轻军官从里头出来。二十五六岁,瘦,军装穿得整齐,领扣扣到最上头一颗,腰里的皮带扎得紧。

“陆太太?”

念真站起来。

“周副官。”

周振声愣了一下:“你认得我?”

“辛亥年,你到纸铺买过一面旗。”念真说,“五色旗,你嫌针脚粗,让我重缝了一遍。”

周振声脸上松了一点。

“记性真好。”他看了看她的工具箱,“真来修书?”

“真修。”念真说,“也来打听一个人。”

周振声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进来说。”

营里的路是土路,两边是营房,枪架上一排排步枪,擦得发亮。操场上有新兵在练刺杀,教官喊一声“杀”,几十条嗓子跟着喊,声音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念真跟在他后头,闻着汗味、枪油味、马粪味,还有一股煮高粱米的馊气。

周振声是保定军校出来的,家里也是手艺人,父亲在保定开钟表铺。他说话慢,走路快,见了长官先立正,见了百姓先点头。营里的人说他“书生气”,马继武倒还信他,让他管文书和军法处的往来。

“那个兵叫孙玉山。”周振声说,“十九,山东乐陵人,今年开春补进来的。昨晚上他在哨上,后半夜人没了,枪也没了。巡逻队在后街把他截住,怀里抱着一个函。”

“函呢?”

“在军需处。马师爷说是证物。”

“人呢?”

“禁闭室。”周振声停了一下,“马师爷要按‘携枪离营、入民宅抢劫’办。军法处已经接了。”

念真站住。

“要枪毙?”

周振声没说话。

“他才十九。”

“我知道。”周振声的声音低下去,“可南边打着仗,营里正抓典型。马团长昨天刚接到师部电令,要‘整肃军纪’。这案子撞在枪口上。”

军需处在营部西边,一间砖房,门口挂着木牌。周振声跟军需官说了几句,军需官看了念真一眼,把门打开。

函放在一张桌子上,黄布函套,蓝布镶边,白签上写着一个“宙”字。念真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陈家的函套,光绪年间庙里散出去的,函套角上有一块补丁,是她婆婆当年用蓝线缝的。

她打开函套,抽出里面的经卷。

纸太白,字太浮,印泥是洋红,不是朱砂。她用手指在纸边一捻,指腹上沾了一点红。

“假的。”她说。

军需官愣了:“假的?”

“函套是真的,经是石印的。”念真把经卷放回去,“这一函,是陈家摆在柜子上给人看的。真的那一函,他们没拿到。”

周振声看着她,眼神变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早知道会有人来抢。”念真说,“只是没想到,来抢的是个兵。”

军需处的桌上堆着一摞账本。念真等周振声的时候,看见地上掉着一页,捡起来,是军饷账,上头有马师爷的字。她本想还给军需官,可看见一笔“余”,数目不对,就留了个心眼,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禁闭室在马厩旁边,一间柴房,门上挂着一把铁锁。崔得胜守在门口,十八岁,脸还没长开,见周副官来了,赶紧立正。

“把门打开。”周振声说,“陆太太要问几句话。”

崔得胜看了看念真,又看了看周振声,把锁开了。

柴房里很暗,只有屋顶一块明瓦漏下一点光。孙玉山被绑在柱子上,绳子勒进胳膊,脸肿了半边,嘴角结着血痂。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念真,身子猛地一缩。

“太太……”他的声音哑了,“俺不是故意的……俺赔……俺给陈家赔……”

念真在他面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

“孙玉山。”

“哪里人?”

“山东乐陵,孙家集。”

“家里还有什么人?”

“俺娘。”他说,“俺娘病了两年了,咳血。郎中说,要用人参养着,可俺家哪有那个钱……俺爹死得早,俺出来当兵,就是想挣几个钱,给俺娘抓药……”

他说,郎中开的方子里有一味川贝,药铺要卖一块二毛钱一钱;他一个月军饷四块五,扣了伙食,剩两块三。他算过,抓十副药,要不吃不喝攒半年。

他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混着嘴角的血,一道一道地淌。

“谁告诉你陈家有东西?”

孙玉山抽了一口气。

“一个姓马的,左脸上有颗黑痣,穿灰布衫。他说他是马师爷的人。”他咽了口唾沫,“他说陈家有函古经,值五十块大洋,拿到天津的书铺就能换钱。他说……他说陈家不敢报官,拿了也白拿。”

念真没说话。

“太太,”孙玉山往前挣了挣,绳子勒得他龇牙,“那函……那函真值五十块?”

“不值。”念真说,“那函是假的。里面的经是石印的,一张废纸。”

孙玉山愣住了。

“假的?”

“真的那一函,陈老太太早藏起来了。”念真说,“你抱走的,是摆在柜子上给人看的。”

柴房里静了很久。明瓦上落了一只苍蝇,嗡嗡地转。

“那俺……”孙玉山的声音抖起来,“那俺白偷了?”

“你白偷了。”

他忽然哭出声来,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念真没有劝他。她等他哭了一会儿,才说:“你别怕。我去求马团长。函是假的,陈家不告,你又是初犯,打二十军棍,开除回籍,够了。”

孙玉山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

“真的?”

“我尽力。”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娘在孙家集,叫什么?”

“俺娘姓刘。”他说,“村里人都叫她孙刘氏。”

“记下了。”

营部的签押房在操场北边,门口站着两个卫兵。念真进去的时候,马继武正伏在桌上看地图,马师爷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沓文书。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中国地图,南边几个省用红笔画了圈。

“马团长。”

马继武抬起头,皱起眉。

“苏掌柜?你怎么进来的?”

“周副官带我进来的。”念真说,“我为孙玉山的事来。”

马师爷把文书放下,笑了一下。

“苏掌柜消息倒快。”

“他偷的是陈家的函。”念真说,“我是来销案的。函是假的,不值钱,陈家不告。”

“销案?”马师爷说,“这是军法案,不是民案。他携枪离营,夜入民宅,这两条,哪一条都够办他。”

“他没伤人。”

“他拉枪栓了。”

“拉枪栓,是为了吓唬人。”念真说,“他要真想伤人,陈家老太太还能坐在门槛上?”

马继武没说话。他把手里的铅笔放下,看着她。

“苏掌柜,你知不知道,南边已经打起来了?”他说,“江西、南京,都反了。我这个团,说不定哪天就要开拔。开拔之前,营里出了逃兵,还带着枪出去抢东西,我要是不办,往后这兵怎么带?”

“办,也不一定非得枪毙。”

“军法上写着。”

“军法上还写着,临阵脱逃者斩。”念真说,“他没临阵,他是在哨上。”

马继武的脸沉了沉。

“苏念真,你今天是来教我读军法的?”

“我是来告诉你,你要枪毙的,是一个偷了假函的孩子。”念真说,“真的那函,还在陈家灶台里。你们要的是经,不是他的命。”

这句话一出口,马师爷的眼皮跳了一下。

念真看见了。

她也知道自己说错了。

马继武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操场。操场上,新兵还在练刺杀,喊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

“呈文我已经报上去了。”他说,“师部批了。”

“批了,也能收回。”

“收不回了。”马继武转过身,“明天午时,西河套,枪毙示众。”

念真的腿软了一下。她扶住桌角,站稳。

“我出棺材。”她说。

马继武看了她一会儿。

“准。”

周振声在门外等着。见她出来,迎上来。

“怎么样?”

念真摇了摇头。

周振声的脸白了。他转身就要往签押房里闯,被门口的卫兵拦住。马继武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周振声,你再敢多嘴,连你一起办!”

周振声站住了。他的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第二天午时,西河套。

天阴着,闷得像一口盖了盖的锅。芦苇荡里没有风,蝉也不叫。土坡前挖了一个坑,坑边放着一口薄皮棺材,是念真一早去镇上买的,八块钱,柏木的,没上漆。

兵们列成三排,枪上了刺刀。百步以外,拦着看热闹的百姓。念真站在人群最前头,手里提着一只瓦罐,罐里是井水。

念真认得出其中几张脸。有个兵去年在纸铺买过婚书,还赊了五毛钱。有个兵是陈家的远亲,见了她,把头低下去。他们站得笔直,枪托拄在地上,谁也不看谁。

孙玉山被两个兵押上来,绳子绑着,背后插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他的名字和罪状。他的脸比昨天更肿了,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走过念真面前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

念真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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