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卯时。
天还没亮。府里的灯笼已经换过了,红纸的,一盏一盏,从大门一直挂到二门。她站在门内。手里拿着对账凭。
凭是她自己写的。
“今差裴府外账房沈知砚,赴津门仓核庚子年死账一笔。凭此出入。”
下头盖了“外账房”的印。印是她自己盖的。盖的时候,手很稳。
门只开了半扇。另外半扇门板,插在门闩里,没动。门丁站在两边。老陈站在门边。他看了一眼凭。看得很久。
“庚子年。”他说。
“是。”
“姑娘。”老陈压低声音,“你要是查庚子年,就别走官道。”
“为什么。”
“官道上三道卡子。”他说,“三道卡子上的人,都收过钱。”
“……”
“收了钱的人,记性好。”
老陈把凭还给她。然后他伸手,把门又推开了一点。只一点。半扇门,推开三寸。
“姑娘请。”
她跨门槛。门槛很高。木头被踩得中间凹下去一块,凹处被磨得发亮。她跨的时候,裙角扫在门槛上。
门槛外头是巷子。
巷子里的雪还没扫。白得刺眼。她跨出去。第一步鞋印很浅。第二步就深了。
她站在门槛外,回头。崔氏站在门内的影壁旁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褙子。没戴首饰。影壁上的砖雕是“鲤鱼跃龙门”,鱼尾巴缺了一角。
崔氏抬了一下手。
不是拦。是“准”。她站在门槛外,对着门内行了一个礼。崔氏没有回礼。转身走了。直到崔氏的背影进到二门里。
老陈跟出来。
“姑娘。”
“陈伯。”
“回来的时候,记得敲三下。”
“三下?”
“三下。”老陈说,“门上有个环,铜的。敲三下。”
“为什么是三下。”
老陈看了看门内。
“一下,是‘我回来了’。”他说,“两下,是‘我带人回来了’。”
“三下呢。”
“三下,是‘后头有尾巴’。”
她心里一紧。
“这三下,谁定的。”
“老规矩。”老陈说,“我师父教我的。他师父也这么教他。”
“府里一茬一茬换人。”老陈说,“换到后来,没人记得这三下是什么意思了。可门房还得记着。”
“为什么。”
“因为门是府里唯一一个,既能进又能出的地方。”老陈说,“门房要是连这个都不记,府里就真没有路了。”
“陈伯,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老陈说,“用不上最好。”
他退回门房。把抹布搭在门闩上。不再看她。
她走出巷口。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上没有叶子,枝上落着雪。她站在槐树下。抬头。天是灰白的。雪停了。屋檐上挂着一排冰棱,长短不一,最长的垂到人的肩膀上。
看了很久。
七年来,她每天看见的天,是院子里的天。院子里的天有边。四四方方,上头是瓦,瓦上是天。今天的没有边。她把袖子里的东西按了按。
三张纸。
一枚铜钱。一张奠仪单。一截烧剩的纸角。都在。她往前走了三步。然后听见脚步声。
脚步声在她后面。不紧不慢。跟她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她走,它也走。停,它也停。她没有回头。她把手伸进袖里,摸到那支笔。
笔杆是硬的。
她把笔握在手里。如果那个人上来,她就把笔扎出去。扎眼睛。父亲教过她:一个人扑上来,你只有一下的机会。扎眼睛,扎喉咙。别扎身上,身上扎不死人。
她走了二十几步。
脚步声还在。十几步。不远,也不近。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陈说:“三下,是后头有尾巴。”
她现在还没出门。巷子口离府门,只有三十几步。如果她转身回去,敲三下,府里会知道有人跟着她。
可府里会怎么办?
府里不会怎么办。府里会把她叫回去,关上一天,明天再放出去。明天是初一。初一是封账的日子。她等不起。
她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跟到巷口,停了。
她拐上大街。大街上有人了。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蒸笼上冒着白汽。有人在贴门神,红纸摊在地上。
她走进人群。
走了十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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