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戌时。
裴珩书房。灯是雁足灯,光从一侧过来。纸上的字有一半在暗处。她把三样东西放在桌上。一件一件。第一件:庚子年二月收米簿抄页。
第二件:吴仓吏的私簿。
第三件:烧剩的纸角。裴珩一件一件看。看得很慢。看抄页的时候,他把纸对着灯,看纸的厚薄。看私簿的时候,他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停了很久。看纸角的时候,他用两根手指捏着,捏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
“这东西,你也敢带在身上。”
“不敢。”她说,“可不带,就没了。”
“你知道这三样拿出来,是什么罪。”
“私藏官账,死。”
“知道还带。”
“奴婢已经有一件死罪了。”她说,“多一件,不少。”
他没有问“哪来的。”一个字都没问。她把这个“不问”记下。不问,是因为他早知道这些东西存在。
“你要什么。”他问。
她没有立刻答。
“二公子先答奴婢一句。”
“说。”
“这三样东西,够不够立案。”
裴珩看着她。
“够。”
“拿去哪家衙门都够。”
“都够。”
“那二公子为什么不拿去。”
屋里静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
“奴婢想听二公子自己说。”
他把手放在桌上。
“因为立案之后,第一个被问的是我父亲。”
“……”
“‘赏格’上有家主用印。”他说,“八千两,赏一个家人,用印是家主的。都察院一立案,第一张传票,传的是裴敬。”
“所以二公子不能立案。”
“不能。”
“二公子只能让奴婢去查。”
“是。”
“查出来,二公子再决定用不用。”
“是。”
她点了一下头。
“奴婢明白了。”
“奴婢要三样。”
“说。”
“第一,奴婢要能出门。”她说,“不是一次。是这三天,随时能出。”
“可以。”
“第二,奴婢要一个名目。”她说,“出门要有凭。凭上要写清楚查什么事。”
“你要写什么。”
“写‘核庚子年死账’。”
裴珩看了她一眼。
“庚子年三个字,写在凭上,就是告诉所有人你在查什么。”
“奴婢要的就是这个。”她说,“藏着查,查到的东西没人认。明着查,查到的东西有人怕。”
“怕的人会来找奴婢。”她说,“来找的人,就是那条线上的。”
他把手在桌上敲了一下。
“第三。”
“第三,奴婢要一样东西。”
“什么。”
“二公子手里那二十三张空白验收单。”
屋里静了。裴珩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二十三张。”
“奴婢数的。”她说,“数了三遍。”
“那叠单子在奴婢父亲桌子的右抽屉里。”她说,“抽屉的锁舌断了,锁挂在外面,看着是锁着的。”
“灰上有一个新指印。”她说,“不是奴婢的。”
裴珩没有说话。
“二公子。”她说,“那二十三张,二公子拿走几张。”
他没有答。
“二公子给奴婢的那一张大理寺验状。”她说,“纸跟那叠单子是同一种。右下角的半枚骑缝印,也是同一种。”
“那一张,是从这二十三张里抽出来的。”她说,“不是大理寺另给的。”
屋里静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昨天晚上。”她说,“奴婢把两张纸对着灯比,纸的帘纹一样。帘纹一样,就是同一批纸,同一家纸坊,同一年造的。”
裴珩笑了一下。
“我小看你了。”
“二公子没有小看。”她说,“二公子是没算到,奴婢会去数。”
“第三样,奴婢不要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那二十三张,是父亲的。”她说,“父亲的东西,奴婢自己去拿。”
“奴婢要的第三样,换一个。”
“说。”
“胡敬之的死。”她说,“府里要报‘急病’。人事册上要有人写这三个字。”
裴珩看着她。
“你要写。”
“奴婢不写。”
“奴婢要二公子写。”
他把手收回去。
“为什么。”
“因为二公子写,是‘主家写字’。”她说,“奴婢写,是‘奴婢做证’。”
“主家写字,将来查出来,是主家的错。”她说,“奴婢做证,将来查出来,是奴婢的罪。”
屋里静了很久。裴珩站起来,走到窗边。
“府里已经定了‘急病’。”他说,“管事处报上去,我要在人事册上落一笔。”
“落一笔,就是定性。”
“是。”
“二公子知道他不是急病。”
“知道。”
“那二公子还落。”
“落。”他说,“不落,都察院会来验尸。验了尸,验出来的不是急病,就要查;一查,胡敬之屋里那些东西,全要翻出来;翻出来,这府里没有一个人活得成。”
“二公子是在保这府里。”
“我是在保这府里的人。”他说,“包括你。”
“你昨夜在西沽闸,今天在城南。”他说,“你以为你走的路,没人看着?”
她没有说话。
“胡敬之死了,他屋里的东西被人翻过。”裴珩说,“翻的人不是府里的。”
“所以这件事,必须在府里结掉。”他说,“结在‘急病’两个字上,谁都不要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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