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清晨。
烧火婆子在灶下喊她。
“你那只猫,硬了。”
她走过去。猫侧躺在灶膛边,四条腿伸着,尾巴拖在地上。灶膛里的火还没熄,火光在猫的眼睛上晃。
那两只眼睛已经不动了。
她蹲下去。猫的耳朵还是软的,身上还有一点温。鼻子下面有一点血。已经干了,是黑的。她把猫翻过来。
猫的爪子是蜷着的。
不是挣过的样子。挣过的猫,爪子会张开,指甲会伸出来,把地抓出一道一道印。这只猫的爪子是蜷的,像睡着的时候那样。
她掰开猫的嘴。
牙龈是暗红的。不是鲜红,是那种血沉下去、凝住了的暗红。她坐在灶下的柴堆上。
十月里,柳氏送来一碗“补药。”她端去喂了这只猫。猫喝了,睡了半日,醒了,跳上墙头。那次的药渣,她留了一包,缝在枕头里。这一次的药,比那一次重。
重多少,她不知道。可重到猫死,是多了不止一点。她养这只猫,本来就是为了试药。猫死了,说明药快到她碗里了。她伸手,把猫的眼睛合上。
合了两次才合住。
同日午前。她把枕头拆开。枕头里是荞麦壳,壳里裹着一个纸包。她把纸包取出来,放在桌上。
灶下那只猫旁边,也有一包。是她刚才用手帕包回来的,从灶膛边的破碗里刮的。两包药渣,倒在两张纸上。旧的发黑,硬的,一碰就碎。新的还潮,颜色深褐。
两堆并排放着。
她把两堆各分出一半,放进两只碗里,倒水。水是井水,冷。她用一根筷子搅。搅完,等。轻的浮上来,重的沉下去。旧的那碗:浮上来的是当归、黄芪,几片甘草。沉的是一点泥沙。
新的一碗:浮上来的也是当归、黄芪、甘草。可浮上来的,还多了一样东西。几丝暗红的花丝。细得像线。一根一根,蜷着,浮在水面上。
她用指甲挑起一根。
放在灯下看。丝是暗红的,两头细,中间略粗,蜷成一个小小的钩。她把它放在舌尖上。沾了一下。立刻吐掉。苦。然后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铁,又像干草。
舌头麻了。
麻的时候,她把那根丝又挑起来,放在掌心。番红花。这味药,民间是禁的。它活血。妇人用了,落胎;伤者用了,血不止。
外头的药铺买不到。宫里的六局领用,府里的账上要有领用。她把手掌合上。掌心的汗把那一根丝粘住了。
她吹,吹不掉。
同日傍晚。
外账房只剩一间偏屋。册库烧了,正屋塌了半边,能用的只有这一间。老书手坐在角落里,对着一本残册发怔。她在他对面坐下,把领用簿的副本摊开。
副本是她十月里抄的。那时候她抄得慢,一个字一个字描,为的是记住。她翻到“药材”一栏。番红花。
一年领四钱。
领用事由:“主母调理。”她用指甲在那四个字上划了一下。再往下看。领用画押那一栏,是一个“崔”字。
她把那一页举到灯下。
这个“崔”字,写得很大。不是崔氏的字。崔氏的批红她见过。崔氏写字,笔画细,横平竖直,字都收得很紧,像怕占地方。这个“崔”字,笔画肥,横画压得重,一撇拖得长。
是代笔。
代笔的人不会写小字,所以往大了写,把格子撑满。撑满了,就看不出笔画里的怯。她再往下翻。四钱番红花,分四次领。每次一钱。
第一次,二月初九。
第二次,四月初十。第三次,六月十二。第四次,九月十四。她把这四个日子抄在另一张纸上。然后把柳氏请安的日子排出来。柳氏每月初一、十五到上房请安。
二月初一请安。二月初九领药。差八天。
四月初一请安。四月初十领药。差九天。
六月初一请安。六月十二领药。差十一天。
九月初一请安。九月十四领药。差十三天。她看着这四个数。八,九,十一,十三。不是同一天。她坐直了一点。
再看一遍。
二月初一请安,初九领药。四月初一,初十。
六月初一,十二。
九月初一,十四。差的数,一年比一年多。头一回八天,末一回十三天。她把笔放下。
这不是“请安之后第三天。”
这是“请安之后的第八天到第十三天之间。”
中间隔着的是另一个日子。她想起一件事。府里各房的月经。就是月事。是要报的。报给谁?报给主母。报上去,是为了“调理”:谁该吃什么,谁不该吃什么,谁这个月不方便出门。
她翻领用簿的另一栏。
“月事簿”不在她手里。可领用簿上有“调理”的旁注。
四月初十那一笔,旁注写:“柳院报,初二至初六。”初二到初六。初十领药。差四天。她把这四天过了一遍。药是初十领的。柳氏的月事是初二到初六。
药领了,给谁用?
给一个“月事不调”的人用。番红花,活血。月事不来的人用了,会来。她把手按在簿子上。药是给柳氏领的。
不是给沈知砚。
领了,用在自己身上。用了,就有理由“调理。”调理的名目,从主母那里来。
“主母调理”四个字,写在事由上。
一年四钱,四钱都到了柳氏院。账面上完全合法。
她把领用簿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按了很久。她现在有两条线。一条:番红花从主母处领,事由写“主母调理”,画押是代笔。一条:药到了柳氏院,柳氏用它“调理”,然后这药出现在她的饭里。
领的人和用的人是两个人。一个是恩,一个是刀。
“这不是合谋。”她轻声说。
合谋是两个人商量好了做一件事。这个不是。这个是一个人领,一个人用,中间不用商量。因为领的人知道会怎么用,用的人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不需要说。
说出来,就都成了把柄。所以她手里这条线,不是“两个凶手。”是一个“把柄。”一个能拿住两个人的把柄。她正要往下想,门口有影子。
裴昭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色袄,袖口磨白了。手里拿着一个纸包。看着她。
“沈姐姐。”
她站起来。
“三姑娘。”
裴昭走进来,把纸包放在桌上。
“这个还你。”
她低头看。纸包是她的手帕,包着药渣。绳结是死结。她解开。里头的药渣还在。可纸包的内侧,多了一行字。
用极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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